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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家的裁縫店沒有服裝冊子?
可誰家的服裝冊子像這間店一樣,每一冊都分量十足——加起來至少近千張了吧?
“我們這里的服裝樣式都是在專利局備案的,”托馬斯的表情十分自豪,雖然最初他也不明白這么點小東西為什么還要去備案,而且專利局還這么配合“胡鬧”——普林斯小姐不嫌麻煩,專利局也不嫌嗎?只是一件衣服而已!或許普林斯家關系網強大,所以專利局才會做這樣的“妥協”,滿足普林斯小姐的“惡趣味”?但后來,他發現自己錯了,普林斯小姐注冊專利的目的,其實很有針對性——“不會有人能和您穿上同樣款式的衣服,哪怕只是顏色不同也不行,因為我們的每一件衣服,都備全了全部的色系,這里的每一款,只要有人訂走了,就會立刻撤下來換上新的,確保您的眼光永遠都是獨一無二的。”
誰不喜歡獨一無二呢?尤其是女人。為了一件好看的衣服都能撕破臉大打出手,這樣一件全世界僅此一份的殊榮,誰不想要呢?
“哇哦。”艾瑪興致勃勃地打開另一本冊子,“這里的款式真多!至少有一千件了吧?”
這厚度,和她的大英詞典差不多了都!
“事實上,我們永遠只有999件圖紙,”托馬斯說,“這代表著我們希望與您的緣分能夠長長久久,而不是只有一次,之后就全是零。”
1000,可不就是1加上三個0嗎?
艾瑪被逗笑了,“你們的老板可真有趣!真想見見她!”
“我想,這是老板的榮幸。”托馬斯站起來,行了一個標準的貴族禮。
艾瑪笑得更開心了,連伯爵夫人嚴肅的表情也因為托馬斯這樣露骨的討好而微微松弛了些。
“好好選一選,艾瑪。”伯爵夫人說,“這事關你的成人禮。”
“好的媽媽,是的媽媽,”艾瑪摟住母親的胳膊,親昵極了,“怎么樣?我說得沒錯吧?外面的裁縫可不比咱們家里的差!媽媽,您在家悶得太久了,就該多出來走一走!”
“好好坐著!”伯爵夫人拍了拍女兒的胳膊,“只是圖紙而已,還不知道成品怎么樣呢!”
“您不是看到弗蘭克斯的新校服了嗎?”艾瑪帶著點羨慕的抱怨,“真是,我也想要那樣的新校服啊!為什么只有弗蘭克斯的學校做新校服?羅丁女校為什么不做新校服!討厭啦!”
“這么大了還和弗蘭克斯吃什么醋!一點也沒有姐姐的樣子!”伯爵夫人輕輕推了推女兒,“坐到一邊去——我的裙子都被你弄皺了。”
“哦,您可真無情。”艾瑪如此說著,卻還是讓開了一些。
瑪麗靜靜地注視著托馬斯在兩位高貴的夫人小姐面前侃侃而談,突然就想起了曾經的自己,曾幾何時,她也曾給貴人們做衣服,她的手藝讓那些體面的夫人小姐大加贊賞,可是在那天之后,她們看著她的目光從欣賞變成了憎惡,好像她是一條下水溝的臭蟲,活著都污染了倫敦的空氣,連她的丈夫也無法忍受那些奚落的話語和鄙夷的目光,離她們母子而去,但她沒有灰心喪氣奔赴地獄,她去給人做女仆,每天做著最臟最累的活,拿著最少的薪水,將兒子送進了學校讀書,只是希望有朝一日,兒子能不再受人冷眼,能成為上流社會的一員。
她很感謝普林斯小姐,但她也有些怨恨她。
既然讓她成為了普林斯裁縫店的代理店長,為什么就不讓她一直做下去?她是有心結沒錯,她是無法面對那些身份高貴的客人沒錯,但她也沒有做別的壞事啊,為什么要讓她做了不到一個月的“店長”就重新淪為普通裁縫——總裁縫又怎么樣?不還是裁縫么!這不是羞辱是什么?這讓其他人怎么看她,怎么說她?
這個托馬斯·格雷,既不會做衣服也不會畫設計圖,就是嘴皮子溜了一點,憑什么就能取代她?
瑪麗有心想要辭職,可每次想到那高昂的薪水和兒子每每提到普林斯小姐時那閃閃發亮的眼睛,她就下不了這個決心。
等等吧,再等等吧,她對自己說,說不定不用過多久,裁縫店就玩完了,那時候普林斯小姐就會知道,選擇了托馬斯·格雷,是她最大的錯誤!
懷抱著這樣的心思,瑪麗待在了裁縫店里,冷眼看著托馬斯接待了一個又一個前來定制衣服的女客,賣出了一批又一批昂貴的布料。
最輝煌的時候,這家裁縫店的日盈利達到了近十萬英鎊!幾乎清空了當日所有庫存的布料!
天哪,這是怎樣一筆財富!
她當店長的那些天,每天能有五千英鎊的收入就已經很不錯了!
就沖這一點,瑪麗得承認,她似乎……真的不如他。
“瑪麗?瑪麗!”
瑪麗從恍惚中回神,就見到托馬斯正在不遠處叫她,“過來給艾瑪小姐量一下尺寸!”
是啊,不如他,這么快又是一筆大生意成交了。
裁縫,就裁縫吧。
店子里賺得多了,她的獎金也會高。
瑪麗呼出一口氣,“來了!”
“你在這里工作很久了?”艾瑪一邊張開雙臂讓瑪麗量尺寸一邊問,“這里的老板是個女孩吧?我聽說過,似乎是叫艾琳·普拉斯什么的?”
“是艾琳·普林斯,小姐,”瑪麗無意多透露艾琳的信息,轉移話題道,“您選好衣服了嗎?您的腰那么細,穿上收腰裙一定很好看。”
“是嗎?”艾瑪沒有多想,心思立刻就被轉走了,她對著鏡子轉了幾圈,喜滋滋地說,“我也這樣覺得——我選了三條裙子,似乎沒有收腰的……不行,我得再去選幾條!你真有眼光!”
瑪麗心里暗笑,就是知道你沒有選才這樣說的啊。
“看看這幾條裙子怎么樣?”艾瑪興沖沖地打開衣服冊子又大手筆地指了好幾樣裙子,又興沖沖地跑回來,“你覺得我適合什么顏色?你能幫我搭配一下嗎?我覺得你剛才給我配的那些都很好看!”
望著托馬斯在沒人注意的時候趁機給自己比大拇指的模樣,瑪麗突然笑了。
她覺得,這樣似乎也不錯。
她摸了摸寬闊裙擺的暗袋,感受到手中咯人的觸感,默默地下了決定:回去后,還是把那些偷偷藏起來的設計圖放回去了吧。
她只是不甘心,卻不想做個卑劣的人。
何況,那些人看不得普林斯好,說普林斯利用了她之后就想丟掉,所以才會另外找了店長。如果她偷到了設計圖和布料配方,等她離開了普林斯,他們也可以聘用她——仔細想想,那些人又何嘗不是想利用她呢?
自己和普林斯簽的合同是十年期,且不說那些人會不會遵守約定雇傭她,單說解約和違反保密協議的那筆巨額違約金,難道那些人會幫她付?
所以,至少在這十年里,她和普林斯的利益才是一致的才對——那些人想要打壓普林斯,就是在打壓她,她是有多蠢,才會真的動了心,竟然聽信了那些人的話,打算去做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
好在她還沒有鑄成大錯,事情還有補救的余地。
普林斯小姐說得沒錯,每個人都有每個人的長處,她或許不適合做店長,但誰又能說,她不能在普林斯裁縫店找到自己合適的位置呢?
——瑪麗并不知道,她剛在“生死線”上走了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