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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玦坐在上古對面,見她眼神有些追憶,便知她怕是又想到了幾萬年前的事兒。月彌隕落在下界,天啟消失在紫月山,炙陽閉關修煉,神界里能陪著她說話的人,越發少了。
這百年,也不知道她是怎么熬過來的。分明,當年也是張揚桀驁不可一世又熱鬧的性子。
“過幾日,讓元啟上界來吧。”上古突然開口,端著茶抿了一口,眼底揚起一抹懷念和笑意,“你不知道,他小時候最是鬧騰?!?
元啟剛上界的時候,一個百來歲的奶娃娃,硬生生禍害得整個神界雞犬不寧,也是本事。那時上古大怒,原是打算暴揍這小子幾頓,掛在上古神殿殿前示眾,奈何天啟心疼他,怕這娃娃被她娘給折騰出心理陰影來,摸了個月黑風高的夜把他帶下界丟到大澤山拜師去了。
上古素來贊成放養孩子的教育方式,尤其是混世魔王元啟,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囫圇同意了。東華的德行她是知道的,做元啟的師父綽綽有余,下界不比神界,封了元啟的神力,誰都不知道他的身份,他也能正常著長大,若是一直養在神界,這小子怕早就成了古往今來最混的二世祖,就跟她娘十萬年前一樣。
聽見上古提及元啟,白玦握杯的手微頓,眉頭一皺。
“他去下界有些年了,早些年的時候我還時常在水鏡里瞅他,嘖嘖,你是不知道,他那些大澤山的師兄師侄們,把他給寵成什么模樣了?!鄙瞎乓贿呎f著一邊感慨,提起元啟時眼角眉梢都是喜悅的,足見對唯一的骨血是疼到了骨子里,“還是炙陽說下界有下界的生活,讓我別干涉過多,我又怕把他慣成無法無天的性子,這都好些年沒看過水鏡了。聽說前些日子東華飛升了,沒他師父看著他,這混小子只怕更無法無天了。”
上古說著,就要幻出水鏡來瞅瞅自個兒的寶貝兒子,手剛動就被白玦按住了。
她一愣,抬頭,見白玦望著她,眼底有些不解,“怎么了?”
“上古?!卑撰i開了口,卻顯然有些遲疑。
以白玦的性子,他這么一副沉默慎重的樣子,上古滿打滿算沒見過三回,她殉世的時候看到過,當初在蒼穹之境她一劍入胸將他永逐下界時看到過,今天這時候,是第三次。
上古心底生出不安,幾乎瞬間臉色就鄭重了起來。
“出什么事兒……”她的話還沒問完,一道恢弘的神力從下界而出,劃破蒼穹,竟然沖破神界的封印,照亮了整個神界。
混沌之力!?居然是混沌之力???
上古猛地起身,望著那道白色的神光,還未用神力打探出了何事,那道自下界而來的神光卻消失了。
“怎么回事?阿啟的混沌之力怎么會突然出現?”上古臉色冷沉,揮袖便要下界,卻被白玦拉住了袖擺。
“上古!”
她回轉頭,臉上有了怒色,“到底怎么回事?阿啟被天啟封印了神力,混沌之力怎么會突然出現,剛剛又……”
“阿啟解開了封印,晉神了?!卑撰i冷靜地開口。
“這不可能,他晉神了我怎么會不知道……”上古脫口而出,繼而一愣:“是你封印了下三界的神力波動?”
神界和下三界本就是兩個空間,下三界發生的事兒,除非是滅界之危,其他事對真神來說都無足掛齒。是以就算東華和鴻奕相繼晉神,對上古來說也不過蜉蝣小事罷了。
但元啟解開封印晉神,會引發混沌之力現世,如此浩瀚的神力波動,不可能瞞得過她,除非……
果然,白玦頷首,“是我封印了他的神力波動。”
“為何?”上古皺眉,“他遇到了生死劫難?”
元啟的神力是天啟以真神之力封印,若非生死劫難,以他兩百年的道行,絕對難以解開。
“大澤山隕落了。”白玦嘆了口氣。
“大澤山乃仙界巨擘,如何會?”上古一愣,隨手捏出仙訣一算,難掩驚訝,“大澤山竟真有亡山之災?!?
數百年前兩場壽宴仍猶在目,想不到福緣深厚的大澤山竟有此一劫,難怪元啟能解開封印,他素來重情,想必大澤山亡山對他打擊不小。
“元啟晉神,為何瞞我?”
仙妖兩族十幾萬年滅亡的門派不知凡幾,大澤山對仙界雖重,但也只是神界之下滄海一粟,就算大澤山滅亡引得元啟晉神,白玦也沒有理由瞞她。
念及剛剛那一瞬間出現的混沌之力,上古臉色驟變,“阿啟有劫難?”
她反應過來,不再理會白玦的勸阻,幻出水鏡,看向了水鏡中混沌之力剛剛出現的地方。
羅剎地之上,銀色的混沌神力從半空中半跪于地的青年身上爆發而出,將整個羅剎地籠罩,無數仙妖在這股瘋狂的神力的威壓下跌倒在地面色慘白,皆口吐鮮血。若不是那突然出現火鳳張開神翅將混沌之力攔在那青年中心百米之處,怕是整個羅剎地上十萬來仙妖,無一能存活。
閉關海外鳳島百年的天帝鳳染,終于在仙妖之戰即將重啟元啟神力爆發的最關鍵時刻,回來了。
“元啟!”威嚴的神音自火鳳口中吐出,震醒了幾近癲狂的白衣神君。
元啟面色空茫,猶自望著仙障深處,手中捏著些許劫灰。那把帶血的元神劍怔怔地在他身旁嗚咽,說不出的悲寂。
“姑姑?!彼聪蚧扇诵瓮莱聊镍P染,許久,一口鮮血吐出,朝羅剎地下空倒去。
鳳染大驚,接住了墜落昏迷的元啟,她的神力自元啟身上拂過,眼底露出了毫不掩飾的擔憂和意外。
元啟一身神力,竟然消失了。
古往今來出生便為上神,擁有最尊貴的混沌本源的神君,居然在晉神之后,完全失去了自己的神力。
似乎是感受到了上界那同樣不可置信的目光,鳳染頭一抬,朝上古神界的方向望去。
羅剎地的尸山血海在上古眼底遠去,她望著那個在鳳染懷里幾乎喪失了生機的青年,猛地回頭看向白玦,若仔細瞧,便能瞧出她撫在水鏡上手在微微地顫抖。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他是怎么長大的?”上古的嘴唇白的驚人,眼底竟罕見地有了霧氣,“你知不知道他是怎么期盼他的父神回來的?你早就知道他有這場劫難,你竟然瞞我,你……”
上古哽咽的聲音被淹沒在滾燙的懷抱里,白玦輕撫著她的肩頭,一遍又一遍,卻始終沒有開口,直到上古顫抖的身體漸漸平靜下來。
“我知道,我都知道?!眹@聲響起,白玦望向水鏡中羅剎地上空的一幕,“他長大了,這是他的選擇,上古,我們只有成全。”
他是真神,也是父親,當初他下界便是為了勸阻元啟,可惜他從那個孩子眼里看見了不輸于他的堅持,到最后也只能尊重他的選擇。
“我們已經太難了?!鄙瞎泡p輕攥緊白玦的挽袖,眼底的霧氣漸漸凝聚成實態,淹沒在白玦的肩上,“可他將來比我們更難,白玦,若是等不回來……”
“會過去的,千年萬年,一切劫難都會過去的?!卑撰i的聲音緩緩消散在摘星閣。<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