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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真是意外。”他淡然地說。

“和你一樣的意外？”說起來，他也是這么死的，簡直如同歷史重演。

他沉默了良久，周圍只聽見雨滴敲打的聲音。他終于說：“也許。”

“你表姐顧梓昕本來可以不用死的，你知道嗎？可我覺得你對她太好了，所以我不想她活著。”

妒忌實(shí)在是可怕的洪流，一旦決堤吞沒理智，就會扭曲人的靈魂。回想那一天，我完全可以避免她的死，內(nèi)心甚至對她的自私自利報以興奮的期待，這樣就能給我一個正大光明的理由去解決她。

“我一直不喜歡她，因?yàn)槟愫退苡H近，因?yàn)槟菑埡退絹碓较竦哪槪粗R子就害怕得要叫起來。”

“可是我并沒有像你以為的那樣迷戀她，那時不過十來歲，懵懵懂懂，憧憬美麗的少女無可厚非。”他嘆息道。

“我出賣自己，讓鬼魂把我的臉變成你喜歡的樣子，然后才有了那樣的臉。”這是我的心里話，那些年里我一直覺得自己不過是個替代，因?yàn)槟莻€契約，總擔(dān)心他對我的感情有殘缺。實(shí)際上，他連將來和我共度一生的打算都沒有，我的名字刻不上他家的族譜，死后也和他母親一樣埋不進(jìn)故園里。

他不說話了。

“出事那天，阿恰是在場的。在蓮溪王家祖宅的花廳里，她根本一直都在看戲。還有，你死的那天，正好我變成了謝春生，不覺得很巧嗎？而招魂的人也是阿恰，她明明看見我了，明明是在為真正的謝春生招魂，結(jié)果卻成了這樣，分明是她一手促成的。她是不是故意的？為什么？”我心里有太多的疑問了，可是沒有人能幫我解答。

“可她對你也不算差了。”

是，公道來說，她給了我一個美好的人生，猶如母親一般讓我重生，甚至為幼年的我掃清各種障礙。如果不是丟了她的長命鎖，如果“眾生日”那天沒有去蓮溪，也許我今天還過著從前安靜祥和的日子。

“他們都說你和顧梓昕長得一模一樣，當(dāng)時所有人都大吃一驚，以為你是我姨父顧光南流落在外的私生女。其實(shí)那次祭祖回去后，我大哥有讓人查過你的身世，但并沒有找到什么線索。”

我啞然失笑：“誰也沒料到真正的原因。”

“我說過吧，死的那天，我見過阿恰，她好像早有預(yù)感，知道我會死去，看向我時神情竟有些悲憫，又好像是透過我在看別的人。然后，我死了，你出生了，”王衍之的語氣不溫不火，明明是在講自己的事，卻更像在幫我分析問題，“你記不記得，你死后到出生的那段時間里，在哪里？做什么？”

我猛然回頭，卻見人影一晃，他迅速地背過身，生怕給我瞧見臉。

我嘆了口氣：“我努力地回憶過，但一片空白。”

“好像被人刻意抹去了一樣……”他低低地說，“也許只有問阿祝了，他知道得更多，因?yàn)樗日l都了解阿恰。”

這簡直是廢話，阿祝肯出手的話，很多麻煩都能迎刃而解。可我們都不是大活人，無法去找他，迷戀人間的孤魂野鬼只會讓這個高度潔癖的老頭生厭。

“總之……”他想了想，我以為他要發(fā)表什么高論，卻聽見他說，“你不要靠近那個小警察，我不喜歡他。”

“為什么？”

“因?yàn)樗腔钌哪腥恕！闭Z氣里頗有些怨憤。

我想笑又笑不出來，眼角濕潤，大概是雨水吹進(jìn)來的緣故。真沒想到有一天也能聽到這樣甜絲絲的情話，任哪個女子都期盼看到心愛的男人偶爾為自己吃醋犯傻的一面吧。可是，如今又能怎樣？現(xiàn)在也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

搖搖頭，驅(qū)趕走腦子里徘徊不去的傷感，準(zhǔn)備快步?jīng)_到舊居，另一只手突然一陣冰冷。王衍之不知何時靠近的，站在我的背后，手虛虛地握住我的，雖是沒有實(shí)體，但又詭異地充滿力道。我掙脫不開，也就任由他牽著，走到我前面去。

“你不要擔(dān)心，”他說，繞是背影被雨水斜斜切過，依舊挺直了腰板，“我會想辦法的，總能想到辦法的。”

“能對付那個？”

“那個？也可以的，還有……”他沒再往下說了。

舊居的后巷已經(jīng)到了。附近有條專門賣殯葬物品的街，名叫“茶福街”，“茶福”在方言里音通“地府”，其寓意不言而喻。我在那條街上給阿諾買點(diǎn)用得上的東西，原本以為會遇見我媽，但走了幾家店都沒看到。二叔的死訊好像還沒全傳開，只有少數(shù)幾家人用微妙的神情看我，欲言又止的樣子。我不想理會，買好了東西，右手卻一直被王衍之握著，騰不出手搬，只好請相熟的店主待會送到舊居來。

“其實(shí)我能幫你搬……”他說。

“大白天的，清明節(jié)都還沒過完，不要嚇到別人。待會也別出現(xiàn)在我爺爺奶奶面前。”

他就沒再說了。到了門口，他按我的囑咐，松開手，盡量跟我保持了一段距離。

木門是虛掩的，我探了探頭，里面沒人，二樓隱約傳來掛鐘報時的“哐鐺”聲。爺爺腿腳不靈便，房子翻修的時候，二叔幫他在一樓多弄了間起居室，回來后他就睡在那里。

這屋子處處透著古怪，只開了一盞檸檬黃的壁燈。民國時代遺留下來的老房子，結(jié)合了南洋騎樓和百越古厝的特色，住了一對年逾八十的老夫婦，裝修卻充滿少女的風(fēng)格，乳白的沙發(fā)，淡綠的墻面，淺杏的樓梯，怎么看都不會是老年人喜歡的色調(diào)。我媽說這都是二叔的手筆，但二叔現(xiàn)在人已經(jīng)死了。

“王衍之……”我有些緊張。

淺淡的陰影里，傳來他輕輕的回應(yīng)：“嗯，我在。”

于是我便安心了，提到半嗓子的心穩(wěn)穩(wěn)地落下去。我放輕了步履，走到爺爺?shù)姆块g里。他背對著我，呼吸一長一短，伴著陣陣鼾聲，還在睡夢中。我沒有叫醒他，退了出來。

奶奶不在，也許去買菜了。

“有沒有什么地方不太對勁？”我壓低聲音問。

他反問：“這是你爺爺奶奶住的？”

果然，任誰都覺得奇怪。

門口響起腳步聲，我以為是店主送貨過來了，連忙追出去，卻是兩個身穿校服的女中學(xué)生放了學(xué)，親昵地手挽手，共撐一把傘，往巷子深處去。

我靠在門上，望了她們一會，徑直走到對面的花園里。

門也沒有上鎖，半敞著，一眼就能看見姹紫嫣紅的花壇邊那個青瓦大水缸。我走了進(jìn)去，阿諾就在里面，被勒斷脖子扔進(jìn)水缸里。

雨水從破落的屋檐角滴落下來，“呯呯怦怦”，聲音十分悅耳。一地的青苔踩上去有點(diǎn)滑，印出一個個的腳印。

我想，造成這一切的罪魁禍?zhǔn)撞痪褪俏覇幔课译[隱地感覺到它的存在。一場執(zhí)念，帶來這么多的紛紛擾擾，真是意想不到。

“王衍之……”我想再喚一喚這個名字。

回頭的時候，我看到了，我看到奶奶穿了條米色高腰連衣裙站在門口。

花白的頭發(fā)一絲不茍地梳在耳后，布滿皺紋的臉撲上了一層厚厚的粉，嘴唇是鮮紅的。再仔細(xì)看，我不禁毛骨悚然，那條裙子不正是我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