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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下意識地追出去,跟不上那臺電梯,我就從樓梯一層層飛奔而下,沿途撞了好幾次人。在一樓過道那里,我望見王懷銘已經上了一輛銀灰色的小車。我趕緊沖到大門口,揮手就招了一輛的士,對司機說:“跟上那輛車。”
司機是個女的,膀圓腰粗,非常兇猛。我跟她說,那豪車是我殺千刀的老公在開,上面還載了個不要臉的小三,孩子生病沒錢醫,自己卻在外面風流快活,我正趕著過去圍堵他們好一頓暴打。那大姐一聽,同仇敵愾地罵了幾句粗話,猛踩油門,車開得簡直風馳電掣,周邊的建筑都被拉成一條線,遠遠落在后面。
手機一直在響,爸媽和謝明珊輪流打,還有一個是小高打來的,我都顧不上接,一一按掉,焦急地盯著前方那輛車。那車性能太好,輕易就把我們甩開,我們始終無法接近。
司機已經盡了最大努力,我感覺整輛車都要飄起來了。我突然很抱歉,不知道會不會給攝像頭拍到,這一扣分就狠了去了。司機邊開邊跟我說:“沒事,這段路剛修好的,攝像頭都來不及裝呢,哪里要減速我們干這行的能不知道嗎?”
可說著呢,前面就是個紅燈,她猛地一剎車,我們就眼睜睜地看著王懷銘的車徹底消失在視線里。還有足足一分鐘,我等待不了。我神色一定很糟糕,司機安慰我:“總有逮到他們的時候。”
我深吸了口氣,幾乎要拿起手機打給110,報警一輛銀灰色勞斯萊斯幻影在六一主道超速危險開車,腦子突然靈光一閃,趕緊大聲對司機說:“抄近道,我們去布衣巷!”
對,我一開始怎么沒想到,他們一定會回穆宅!
我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對云山百越的街道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我讓司機從卓吾路拐過去,直接繞到新華街,遠遠地就望見,穆宅的燕尾脊高聳在湛湛青天之下。
布衣巷就在這里,像樹木的枝椏,斜插于中間。
我扔了兩張紅色鈔票給司機,說不用找了,道了聲謝就走到巷子口。王懷銘的車果然停在這里。
檀木的味道很重,糅合了空氣里的花香,這是一條分不清春夏秋冬的巷陌,草木總是不按季節規律盛開。因為舊城改造,從九十年代中期開始,老住戶就陸續搬空了,只剩下穆宅作為歷史的見證。我一個人走在里面,只聽見自己的腳步聲和心跳聲,偶有鳥雀叫喚,驚落幾滴夜里殘留的雨露。
十六歲那年,王衍之從英國念書回來,正好碰上觀音誕,布衣巷在搭野臺,連唱幾天,市里的老人會要集資請對岸的楊麗花過來唱歌仔戲。消息早早地放了出來,我和淑娣特地跑過來苦等了一晚上,根本就沒有看到楊麗花出場。人很多,熙熙攘攘,只是去買支冰棍的功夫,我就和淑娣走散了。然后,我在穆宅門口,看到了王衍之正從里面走出來。
冰棍掉到了地上,他的背影正離我而去,我顧不得羞澀,大聲地喊他名字:“王衍之!”
整條巷子高掛的彩繪燈籠,燭光熠熠,他于那萬千燈火中回過頭,伊昔紅顏美少年,我永遠也忘不了他看到我時那微微驚訝的神情。我奮力撥開人群,快步朝他走去,想問一問他是否還記得我。
就像現在這樣,我一步步地走向穆宅,想把他找回來。這里遍布著令我極為不適的氣息,無想堂里不知是誰在敲打木魚,一聲一聲,重重地打在我心底。
這件事從頭到尾就是個局。從我跟王懷銘示警那天起,他就已經想好要利用阿媛來攻擊我,他料到王衍之一定會出手救我,蟑螂捕蟬,他就來做那只黃雀。我竟愚蠢地做了人家的誘餌!這個年輕人不顯山不露水,心機卻如此深沉,一點都不輸給他父親,連王衍之都看漏了眼。
門沒有關,我再一次抬頭看了看“無想堂”的匾額,毅然踏步走進去。
之前來過一次,我輕車熟路,憑著印象直奔內庭,入門穿廊,到了前廳,王懷銘正端坐在茶桌前,悠閑地捧著一只紫砂陶制的聞香杯嗅聞余香。抬頭見了我,大大方方地對我一笑:“你終于來了,茶剛泡好。”
他示意我坐下,慢條斯理地把茶杯放到茶盤里,倒完茶,就端盤向我奉茶。
我死死地盯著他看。
他很客氣地說:“請品嘗一下這明前茶色翠香幽的味道吧。”
我一言不發,走到他跟前,就狠狠地給了他一拳。我使了全力,打在他顴骨上,青紅了一大塊,想必他一定很痛。
他揉了揉顴骨,一言不發,臉上始終保持著微笑。
我頓時火冒三丈,揪住他的衣領,想把他整個人拽起來,憤怒地逼問:“王衍之呢?你把他弄哪里去了?”
王懷銘搖搖頭,說:“謝小姐,這么粗魯可不好。請稍安勿躁,先坐下來喝杯茶,我們再慢慢談好嗎?”
我看了看這個人,面容五官連身材都很像王衍之,但性情卻差了十萬八千里。至少王衍之活著的時候,并不是一個心思惡毒的人。
把他打到死他都不會說的,依舊若無其事地品茶。
“謝小姐,再不喝,茶就要涼了,”他說,“我們家傳統里,沒有浪費這個詞。”
“我不是你家的人。”
“謝小姐不想做我家的人,但王小姐卻很想做呢。”他笑了笑。
一句話就戳到了我的痛處。
“王衍之呢?”我再一次問他。
“喝完這杯茶,我就告訴你。”王懷銘溫和地說。
我舉起茶杯,一飲而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