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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我決定切入正題,“謙叔,您知道我干媽的房子里怎么會有那么多東西嗎?”
“那些都是師姐養的。那房子實際上也就只住她一人,與怨靈結伴。她資質奇高,所以當年被師父一眼相中,從南洋帶了回來。只可惜,不走正途,落了個英年早逝的下場。”
“里面還有一只,小的時候就出現在我身邊……”
謙叔啜了口茶,才說:“那天你來穆宅,師父用引魂蟲招魂,本來只有鬼魂才能有反應,沒想到你突然發作,幸虧師父及時出手。我們原以為你只是被師姐召魂返身而復生的,卻沒想到其中還有這么復雜的事。師父不愿意再見你,因為我們的門規就是禁止與鬼扯上關系。”
“我分明是活人,為什么要排斥?”真叫人懊惱。
“再多的話,我也不能說。只能告訴你,你能坐在這里享受人間的美食,是因為師姐以命易命,用了鎖魂法。只要不接近引魂蟲,你可以一輩子安心享用這個軀殼,生老病死,度過此生。”
藤窗外陽光明媚,為什么茶館里這么地冷?
“那個和我一模一樣的女鬼又是怎么回事呢?它也□□生。”我再次問道。
“這點我也不清楚,但它怨氣很大,是只很強的厲鬼。可惜,讓它跑出來了。”
“什么?”我全身如臨冰窖。
“哎,你不該搬動鎮魂石,給了它可乘之機。師姐死前用盡了力氣才把它困住那里,讓你隨便一動給破壞了。”
我想起那個哭泣的孩子和‘他’調皮的玩伴,真的沒料到鬼也是如此狡詐。
“二少爺一見你不在了就循跡跟過去,‘他’本就與你有難解的羈絆。如果不是‘他’,怕你永遠都離不開那里。我守在下面結印,其他的鬼不敢隨意出來。本來因為二少爺還在里面,不敢把出口完全封死,但沒想到最后還被這只鬼借了漏洞給掙脫了。”
原來是這樣。“王衍之呢?”我有點擔憂。
“謝小姐,我懇請你不要再和二少爺往來,你們并不合適。那個拼死助你重生的女人一定不想看到這種事。”
我很奇怪,為什么謙叔打心眼里認為我如此眷戀一只鬼呢?即使它貌美溫文還出手救我,我也不會對它心動。根本就是不同類!且不說“他”早早死了二十幾年,就是“他”現在還活著,和我不過是兩條平行線,生活軌跡根本無法交匯。也許“他”已經娶妻生子又離了婚,但身邊一定不乏貌美女郎環繞,時時出入上流社會精英沙龍,普利茲克獎之類的拿到手酸,說不定又是一個“貝聿銘”。
而我呢?一份差事做到死,戰戰兢兢到退休,二十七八結婚,對象工作穩定,模樣端正,為人實在,務必有擔當,無大悲亦無大喜,風平浪靜地過完這一生。我只是市井里浮生偷閑的小女子罷了。
謙叔真真想太多了!戲文里唱的情愛能當真嗎?
但我不能不禮貌,尤其人家還奮力救我,只得低頭應是。
謙叔見我如此,嘆了嘆氣,說道:“人的一生真真是瞬息萬變,總會出你意料。我自己,少年隨我父我叔偷渡謀生,結果被蛇頭當豬仔賣去南洋,一條貨輪不知藏了多少人,都擠在倉房里頭,空氣不通,缺少食物,病魔蔓延。到了南洋,死了大半,尸體在中途就偷偷扔進海里,我父我叔亦不能幸免。還好,大難不死必有后福。我先是在章楚山先生,也就是二少爺的外祖父家的橡膠廠里做工,后來因為手腳勤快,給提拔做了個小管事,又隨大小姐一同去了王家。二少爺出生以后,我就負責侍奉他。本來以為這一生便是這樣了,誰知道,有日陪二少爺返鄉來穆宅,有幸被師父看中,留我做了弟子。哎,也是師姐讓他傷透了心吧。”
人生如戲,這話真是不假。
“謙叔也在阿祝先生那里習得了好本事。剛剛都忘了謝你。”
“哪里?”他擺擺手,“我不過受二少爺之托。”
“‘他’見了不能忘懷的人,也算了結心愿,可以轉世了吧。”
“誒?”謙叔詫異看我。
“之前……車里下來的那美貌女子……”我尷尬地回,似乎說了不該說的話。
不料謙叔卻搖頭:“不是的。”他嘴巴很嚴,不肯透露更多。
“那王二少爺生前是個什么樣的人?”
“二少爺長得很像他父親,聰明、溫和、知禮,年紀小小就會體恤下人,從不與人爭執。王先生最得意他,如果他還在,必然是王家的繼承人。只是可惜了……”聲音漸歇,謙叔埋首飲茶。
我心生疑竇,這樣懂事克制的人,又怎么會在一個重要的公祭之日飆車致死呢?
“‘他’和長房的王衍言關系怎樣?”不禁脫口而出。
謙叔說:“謝小姐,前世已了。”
我便聽明白了。
“我現在只擔心‘他’有沒有逃出來,不會被一同封在那房子里吧……”
“放心,我看著二少爺出來才下的封印,不然也不會讓那女鬼鉆了空子。因為我在,二少爺不肯出現。哎,他終究是不愿原諒我。”
這又是為何?但問也是白問。謙叔活過大半生,見足了世面,道理都懂,但自己也無法從前緣里超脫。
和謙叔告了別,我先給我媽打了電話。聽到她抱怨城隍廟里人太多,供品還給人偷了去的牢騷,心里一陣甜蜜。是呢,此生的緣分才值得珍惜,何必學人苦苦膠著前世呢?我要是死了,就好好投胎,從頭再來。
“爸爸呢?”
“別提那蠢貨,扔下我跑去給你奶奶買湯圓,一個電話就給叫走。”媽媽在電話那頭怒氣沖沖。
“哈哈哈哈……”我頓時樂不可支。
但掛下電話,我又笑不出來了。緊接著打給謝明珊。只是一連打了幾個都沒接,大概是玩得太開心了吧。
哼,口是心非的家伙,明明也很渴望家庭溫暖的。
過了好一會,手機突然響了,是短信。
點開看,只有簡簡單單一句話:“我回來找你玩了。”
我默念了兩遍,右眼皮狂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