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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里我頭上留著一塊紗布,我忽然想逗他,扳回一城,我說過來,讓我抱下就告訴你。
他愣了一會兒才走過來,我不待他坐下就扯著他的手,他一下子失重,我說噓,有我墊著,他就乖乖地放松靠在我身上。
剛才方憶杭走過來時是背光,頭發被照得很軟的樣子。我伸手揉了兩把,他下意識地小小掙扎,被我壓住,頭發已經亂了。如預料又黑又細,像鳥的絨毛,被我揉得支起一簇,這么近看,皮膚白,頭發眼睛黑,顏色對比驚人,顯得年紀小又無辜。我把他的頭按住,想起他的年齡確實比吳悠還小兩歲,下巴卡住他頭頂。這小子衛生習慣像我想的一樣好,頭發洗過,干干凈凈像一株大的水生植物的清爽香味。我就這么抱了一會兒才松手,他按著鼻梁抬起頭,眼神幾乎有些委屈。
我說我那時候被砸了個煙灰缸。
我記得那種撞上頭骨的轟然巨響,玻璃陶瓷裂開居然會有那種動靜。整個人都眩暈,血第一時間糊住眼睛,滾燙的轉涼了刺得眼睛澀澀的痛。我居然沒立時暈過去。
韓世景當時對我失望到一個地步,我為什么不像我媽也不像他死掉的那個兒子,韓瑄的同胞弟弟,韓瑾。我三天不打上房揭瓦,偏沒人敢打我,幾年份的量在這一砸里一次性交代給韓世景,我不欠他。
沒想到韓瑄定了次日機票從倫敦飛回來看我。
我醒來就看見她沉默地坐在病床前,整個人看著是冰涼的。她問我恨不恨韓世景,恨不恨外公,我說我恨個屁。
我不理解韓瑄怎么想的,我胡作非為逃課打架時知道有什么后果,這是我該付的價錢。韓世景不是個暴力的虐待親兒子的父親,他只是受不了我侮辱他最愛的女人侮辱他死了又被他保存著不許人碰的愛情。那只是我和韓世景的第一次碰撞,以后會更劇烈,直到我成年自立,找到和他之間合適,換言之,足夠遠的距離。
我想告訴韓瑄我不恨外公,反正我對他,那個老人家沒指望。他偶爾,在我不在的時候看著他女兒的照片對我愧疚,讓我過去住幾天,可真見到我他又反反復復想起我爸。誰叫我不像我媽,不禮貌不愛看書一天到晚在太陽下野,是個為非作歹人嫌鬼憎的小霸王。
我不恨他,因為我沒想要他像看重韓瑄一樣看重我。我這輩子只祈求過齊敬恒的愛,也得到過,盡管不持久。
我沒和韓瑄解釋,她認定了她的答案。韓瑄那天陪了我半天,她讀一本短篇集里的維吉尼亞伍爾夫,讀完執意要給我削個水果。
大小姐沒做過這活兒,削出來的蘋果瘦骨嶙峋香梨似的。我還是吃了,味道很甜。我咬著蘋果核含糊地跟她說:我看出來了,我們家他親生的兒子就韓瑾一個。
韓瑄說,我覺得所有人都該聽聽她當時的語氣。我聽到心驚,無聲處平平淡淡一個驚雷。她說韓揚,各人有各人的命。她當時二十一歲大學畢業還沒談過戀愛,天之驕女什么波折都沒經歷過,說話卻心如死灰。我感覺一種冰冷滑膩的畏懼像蛇從背后爬過,四肢的血液慢慢冷卻,我多怕我也是這樣。
20
但我終究成了這樣。愛情我得到過,保不住。唯一也是第一次投入成了找不回無法替代的失去。
我抱著方憶杭呼吸他身上的氣味,想我是不是有皮膚饑渴癥。他的體溫透過襯衣傳遞過來,熨在我的皮膚上。喚起一些屬于體溫和觸摸的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