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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本朝復雜的科舉選拔制度,葉明修需回原籍,從院試開始,再一級級考到京城。所以他不得不回家鄉專心備考。這次離京,與落榜時被迫離京,心境卻截然不同了。
離京之前,他特意去蘇家辭行,蘇濂要贈他盤纏,卻被他拒絕了。
蘇濂也沒有堅持。他知道葉明修心中的孤傲,肯答應他的條件,已經是妥協,不能再逼緊了。他拍著葉明修的肩膀說道:“老夫在京城等你。”
葉明修恭敬地從蘇濂的書房退出來,轉身看到蘇奉英站在廊下,手扶著廊柱,不敢過來。他養病期間,她去他家中幾次,都被他拒之門外。他讓阿柒轉告,顧惜她的閨名,在未成婚之前,不能再頻繁相見。她就沒有再去。
可得知他要離開京城,這一去估計是一年半載,她又忍不住來見。
葉明修與她遙遙相望,心中清楚,他不喜歡這個女子,甚至不喜歡她背后錦繡花堆般的蘇家。可他卑如螻蟻的出身,若想爬高,不得不依著這高門。
縱然心中厭惡,他卻還是低下了頭,彎下了腰,臣服于蘇家。因為他要權勢,要地位,要這世間每個人的尊重,要這朗朗乾坤之下,再也無人可以踐踏他。
他對著蘇奉英行了個禮,果決地負手離去。蘇奉英癡癡地望著他的身影,心中想追,但還是忍住了。男人當以志為重,他若是沉湎于兒女情長,她倒是錯看他了。
蘇府門外,阿柒扶著葉明修上馬車,而后問道:“先生,我們直接出城門嗎?”
葉明修在馬車里沉默片刻,說道:“不,去晉王府。”
阿柒點了點頭:“對,先生是應當去跟沈姑娘告別,那日多虧了她呢。只不過我們去了王府,就能見到她嗎?”
葉明修也不知道,但他就是想離開前去看一眼,就算為了那日他夢中見到的場景,為了她兩次的相救之恩。
他總有種感覺,這個姑娘與他冥冥之中有著某種緣分和牽連,是十分特別的。
第39章
朱翊深腿傷好了之后,便成了東宮的侍講。東宮六傅沒有常員,多是以他官兼任,所以端和帝也未給朱翊深實質的官職。
在朱翊深的教導下,太子的確乖巧許多。據詹事府稟報,太子不僅看書練字比以往勤快多了,而且對政事也能發表自己獨到的見解。朱翊深因材施教,并沒有一味地拿枯燥的書本跟太子講學,有時候會帶他微服出宮,親到民間去看去聽去感受。
端和帝心中是又高興又擔心。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夠有出息,守住這片江山。同時對朱翊深能夠壓得住太子,太子逐日與他親近,感到恐懼。昨日問政,翰林侍講對太子答的政論提出不同的意見,太子立刻用朱翊深的話反駁,言辭間的回護和敬服,文華殿每個人都能感受到。
劉德喜端了參茶給皇帝,皇帝將奏折放下,飲了一口。
劉德喜說道:“皇上也別太擔心了。其實換種想法,晉王日后若能全心全意輔佐太子,也是社稷之福。畢竟放眼滿朝,那些朝臣都是外姓,只有晉王跟太子殿下是同宗同支的血脈啊。”
端和帝放下茶杯,冷冷笑道:“帝王家有真的感情么?先皇當年將三王一夜間抄家的事情,你難道忘了?連朕都險些受到那件事的牽連。朱翊深此人心機深沉,朕雖比他年長十數歲,卻仍然看不懂他。等他以后到了朕這個年紀,該多可怕?還是讓錦衣衛給朕盯著,也提醒詹事府的人,別讓太子跟他走太近了。”
劉德喜低聲應是。
這個時候,小太監從殿外跑進來,手里拿著一封急奏的文書。劉德喜呈給端和帝看,是瓦剌可汗阿古拉寫來的。上面提道,瓦剌的使臣團已經于月前帶著豐厚的禮物出發了,希望端和帝能讓沿途的驛站和官員給與方便。同時他還特別提到了他的一個兒子和女兒隨團來的。
端和帝只當這王子和公主是來中原熟悉漢人的風土民情,也沒有多想,將此事移交給鴻臚寺跟進。
***
朱翊深每日早出晚歸,若澄也沒有閑著。她打聽到,近來有不少南北客商,忽然追捧起京中的古物來,尤其是名家字畫。沒有錢買真跡,哪怕買個贗品也算是附庸風雅了。
其實每朝每代都有很多大家模仿前人的作品,只不過當這些人揚名之后,連帶他們的臨摹本和仿本價格都是水漲船高。就拿若澄的祖父沈時遷來說,最初就是仿南宋的畫院派起家的。
若澄在畫畫方面雖也有鑒賞之能,但自小下的功夫還是書法比較多,她就萌生了用化名,然后臨摹前人的書法賣錢的念頭。
她對自己臨摹作品還是很有信心的,雖然行家能夠看得出來,但是對于一般人來說,基本看不出破綻。京城里已經有幾個以模仿出名的名家,據說有的能夠月進斗金,若澄便有些躍躍欲試。
她不想一輩子靠別人,想要自力更生,這前提就是自己能賺錢。但她是個女孩子家,不好出去拋頭露面,所以需要找個人。素云便向若澄推薦了繡云的表哥陳玉林。
上回繡云回鄉下之后,陳玉林不僅將家里輸得精光,還被追賭債的人暴打了一頓,差點廢了手。繡云實在看不下去,又帶著孩子回來照顧他,順便給人洗衣做繡活還賭債。
陳玉林傷養好,倒是洗心革面了。可他就是個肩不提,手不能扛的書生,做不了重活,想做些小本生意糊口又沒有錢和門路。若澄想他畢竟讀過書,托他辦此事也許可行,就讓素云把陳玉林先叫到王府中來。
周蘭茵被送走以后,王府如今是個姓劉的嬤嬤在管事。她原本也是宸妃宮里的老人了,宸妃走了以后被送出宮,就住在天津養老。劉嬤嬤沒有生養,朱翊深特意把她請回來主事,她十分高興,將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條。尤其她也是打小看著若澄長大的,對若澄十分照顧,府里分了什么好東西都是先想著若澄這邊。
素云跟她說姑娘要帶個人進府以后,她沒有二話,將側門的鑰匙交給了她。
陳玉林進王府,牢記素云的吩咐,不敢亂看亂問。等到了若澄的住處,也是乖乖地呆在外間。碧云對這個陳玉林沒什么好感,兩道目光像刀子一樣在他身上來回,他也不敢吭聲。
若澄坐在屏風后面,簡單地對陳玉林交代了幾句,然后讓素云把兩個卷軸交給他:“你試試能不能在琉璃廠把這兩幅字賣出去,也別騙人,就說是贗品,出價各五兩銀子。若是賣掉了,我會分一兩銀子給你。但你不能對任何人說它們的來歷。”
碧云補充道:“你也知道我們這是什么地方,我們姑娘是什么身份,做事得有分寸。姑娘和素云姐是看到你跟繡云姐不容易,才想著拉你們一把。你可得記清楚了。”
陳玉林畢恭畢敬地把畫接過去,彎腰道:“碧云姑娘放心,這件事就包在在我身上,我一定當做自己的事情來辦。前段時間我的確混蛋,讓繡云吃了不少苦,但我現在已經醒悟了,絕不可能再做混蛋的事。你們就放心吧。”
碧云冷哼了一聲,沒再說什么。放不放心光說可沒有用,還得看行動才能知道。不過她們三個也不認識什么外男,想來想去也只能先用這個陳玉林試試。
素云送陳玉林出府,碧云走到里間問若澄:“姑娘,這件事要瞞著王爺嗎?”
若澄還不知道自己的東西到底能不能賣出錢,想著暫時瞞住朱翊深。前幾日她在朱翊深面前稍微提過想要找點事情來做,朱翊深卻說能養她一輩子,讓她不用去花那個腦筋。她當然知道他的好意,可是她沒有安全感。她覺得一輩子的時間實在太長了,她連想都不敢想。
而且她以后想買東西,想養雪球,不想事事都從王府里拿錢。從前她還小,娘娘和朱翊深給她東西,她都覺得受之有愧,更別說她現在長大了,有手有腳,更不能理所應當地接受朱翊深給她的一切。他們畢竟沒有血緣關系,不是真的兄妹,沒有她一直花他錢的道理。
但她這些話也不好對朱翊深說,怕惹他生氣,暫且走一步算一步吧。
素云將陳玉林送出門,又叮囑了他兩句,看他走遠了,才要回府交鑰匙。門房的一個府兵從她面前跑過,立刻停下來:“素云姑娘,你在這里正好。門外來了個姓葉的先生,想要見姑娘,好像是說向姑娘辭行的。”
素云的心里猛震了一下,立刻知道是葉明修。她低聲說:“我知道了,你讓他稍等。”然后就快步回去告訴了若澄。
若澄想著后年就要再開科舉了,葉明修可能是要離開京城,回原籍去準備,專門來向她辭行的。她沒有不見的道理,便披了件斗篷出去。素云跟在后面道:“姑娘,讓碧云陪您去,奴婢這里還有些衣服要整理。”
若澄點了點頭,也沒有勉強她。
葉明修站在王府外面等。他抬眼看著恢弘壯闊的府門,門外穿著甲胄的府兵,還有兩座威風凜凜的大石獅子,處處都彰顯著天家的氣派。這個地方,不是他這樣的人能來的,他甚至立刻就想走。
若澄從臺階上跑下來氣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先生久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