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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若澄回沈家暫住,朱翊深先是送了老夫人很多禮,并再三許諾一旦回京,就將若澄接回,老夫人看在朱翊深的身份和那些禮的份上,才勉強同意了。
雖然說朱翊深如今是個破落的王爺,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沈老夫人就是個村婦,不知道沈時遷和沈雍那一套不入世的文人作風,只知道家里有人當官,沈家才有地位,自己的兩個孫子才能出息。因此也不好得罪朱翊深,想著以后從他身上撈點好處。
若澄每日跟沈如錦去請安,老太太都是勉為其難地應承。一則實在是看這個妾生子的女兒不順眼。若澄雖還未長開,但眉眼之間有其父的風采。二來若澄已經極力不在老太太面前說話,免得說錯什么話得罪她。可這在老太太看來,還是不喜。以為她自小長在紫禁城和王府,看不起他們這些親戚。
總之每日請安必不可少,可若澄每每又如坐針氈,做什么錯什么。
沈老夫人不僅不待見若澄,也不待見沈如錦。她認為女孩沒什么用,既不能光宗耀祖,也不能抬高門楣。唯一的希望就是嫁到高門幫襯家里,可又被沈雍斷然拒絕。因此對沈如錦更沒有好臉色,嫌她到了嫁人的年紀,卻賴在家里,還得多一張嘴吃飯。
沈如錦每回從北院出來,也是憋著一肚子氣,反要若澄安慰。
若澄幽幽地嘆了口氣,手托著下巴,將書推到旁邊。她喜歡朱翊深,也喜歡宸妃娘娘。但無論王府還是宮里,說到底都不是她的家。她雖曾許下常伴哥哥的誓言,可王府如今沒有王妃,周蘭茵尚不能容她,若是以后哥哥娶妻,又如何容得下她這個孤女?
沈家就更不用說了,有親緣卻無親情,久留也只會惹眾人不快。她得想個法子,最好在京城里頭買處院子,謀個生計。可以離王府近一些,這樣并不算違背諾言。
可她這樣想完,馬上搖了搖頭。王府在京城的一等地,憑她一個人,別說是買了,就是租都租不到王府的近鄰。
若澄拍了拍腦袋,覺得真是傷腦筋,起身到學堂外面的院子里走一走。
她走到墻角的老槐樹下,忽聽得墻外有幾聲貓兒叫的聲音,十分細小孱弱。她一時好奇,開了側門出去,果然看見烏色的墻檐底下或趴或躺著幾只小奶貓,都只比巴掌大一些,顏色或白或灰,十分可愛。
她連忙走過去,蹲在小奶貓面前,點點它們的小腦袋:“是誰把你們扔在這兒了呀?小乖乖。”
貓兒圓溜溜的眼睛一直望著她,不停地叫著。
若澄猜它們肯定是餓了,可手邊又沒有吃的東西,正不知怎么辦才好的時候,身后傳來一陣很輕的腳步聲。
她轉過頭,看見一個男子廣袖寬袍,立于槐樹的樹蔭下。那雙眼睛深如大海,面容極清秀,儀態翩翩。他手上端著一個很大的白瓷碗,看到若澄時也愣了一下。
若澄連忙站起來。這不是在族學那邊教書的葉先生么?半年前跟沈如錦貓在墻下的時候見過一次。雖不是她的先生,她還是行了個禮。
葉明修走到她面前,微微笑道:“我還當這幾個小家伙跑到哪里去了,原來在你這里。”說著,彎腰把白碗放在地上,里面裝著乳白色的東西,小家伙們便熟門熟路地圍過來舔,吃得津津有味。
“這些都是先生養的貓?”若澄覺得他說話的聲音有幾分熟悉,但記不起來在哪里聽過。
葉明修側頭看她,這個小姑娘雖有些胖,但眼睛極為靈動有神,萬物在其中似乎都鮮活起來,應當是他見過的最好看的一雙眼睛了。再一看隔墻便是女學,猜測是在這里上學的姑娘。
“母貓前幾日離開后,一直沒再回來,我便幫著喂養。今日不過有事晚了些,它們就等不及跑到這里來了。女學下學很久了,你怎么還不回去?”葉明修看著小奶貓們說道。
若澄摸了摸腦袋:“先生心善,我這就回去了。”這個人說話的聲音雖然很溫柔,但是聲線清冷,有種莫名的距離感。若澄告退離開,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個修長的背影,只覺得清冷孤寂。
明明是很溫柔的人,卻有種很難接近的感覺。
日光斑駁,樹蔭底下,正在舔食的小奶貓們,爭先恐后地團在一起,憨態可掬。葉明修輕輕一笑,心善?他從不是什么良善之人,只不過見不得弱小的生命被蹂/躪或踐踏,如同他一般。縱然卑微如塵土,依舊有活著的權利。
而那些曾經踐踏過他的人,也必將付出代價。
阿柒在族學附近繞來繞去,大半日才找到葉明修:“先生,您在這里,要我一頓好找。”
阿柒原本是個小乞兒,那日葉明修得了若澄的銀子之后,一直沒舍得花,不知不覺地就走到了城郊的破廟,遇見了阿柒。阿柒將討來的包子撕了一半給他,他是他來京城以后,收到的第二份善意。后來才知道阿柒自幼是個孤兒,靠乞討長到這么大。女子和小兒尚且不輕言放棄,他如何能放棄?于是葉明修又有了斗志。
機緣巧合,他被蘇濂發現,引進了蘇家的族學。因為一場論道,揚名京城。
葉明修將地上的小奶貓一股腦兒地抱在懷里,阿柒連忙去拿大碗,小聲說道:“您家鄉來人捎了口信,說姚家要退婚。”
葉明修并不意外。姚家和父親定了娃娃親,后來家中遭逢變故,父親早逝,母親體弱,家境一年不如一年,姚家早有退婚之意。之所以強撐著,不過是看中他有幾分才氣,盼他今次能夠高中。如今他名落孫山,姚家自是不愿再將女兒下嫁給他。
“退便退吧。”葉明修滿不在乎地說道。庸脂俗粉于他,不過是拖累而已。
等到過街的時候,葉明修看見女學門前停著一輛樸素的馬車。剛才遇到的小姑娘正笑著仰頭跟兩個丫鬟說著什么,而其中一個丫鬟正是在平國公府前贈銀子的人。
葉明修怔住,目光鎖定在若澄的身上,莫非就是她?
第25章
“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葉明修腦海里不由地浮現出這句話,沒想到竟出自一個如此稚齡的丫頭之口。他當下是有幾分不信的。這樣的胸襟氣度,他以為至少也該是破瓜之年的少女了。
他側身隱蔽到了巷子里,對阿柒說道:“你去問問那是哪家的姑娘。”
阿柒跟著先生幾月,從未見他主動打聽過哪位姑娘,不由往若澄那邊看了一眼,只覺得是個圓乎乎的小姑娘,也沒什么特別的。但既然先生吩咐,他也不敢怠慢,還是跑去女學打聽了一番。
等回來之后,他氣喘吁吁地說道:“先生,問過了。那是沈家的姑娘,這姑娘身世倒離奇,出生不久父母雙亡。后來養在宸太妃膝下,宸太妃死后,又送去晉王府。這次晉王出使瓦剌,她回到了沈家。這姑娘入女學,是蘇濂大人親口應允的,但在女學里表現平平,沒什么特別的地方。”
阿柒一字不差地背到,不知這么普通的人,先生怎么會有興趣?
葉明修看著那個身影,丫鬟他面對面見過,肯定不會認錯。那丫鬟說的姑娘,不可能再指別人,必是她無疑。表現平平,或者只是某種掩飾。能說出那番話的人,絕不是平庸之輩。
他正想走出去,懷里的小奶貓叫了兩聲,掙扎著要從他懷里逃離。他伸手護了一下,還是有一只掉在了地上,摔了個四腳朝天。
等他重新將小東西們攏好,那邊馬車已經離開了。阿柒要追,被他伸手攔住。她方才蹲在墻角下逗貓,好像很喜歡小動物。
葉明修微微一笑,不著急,還會有機會的。
……
今日沈如錦去蘇家,聽說是蘇奉英生了病,幾個同窗相約去探望,故而沒有跟若澄在一塊。沈如錦本來邀若澄一起去,但是若澄婉言謝絕了。她跟蘇家的兩個姑娘并不熟稔,也不想讓人家誤以為自己想攀附。
若澄坐在馬車上,經過鬧市,忽然停下。素云在馬車旁邊問道: “姑娘,奴婢能否告假半日,去看望一個故人?”
若澄掀開窗上的簾子,看素云臉色不好。素云向來是寸步不離地守著她,難得提此要求,想必真有要事。若澄點了點頭:“你去吧。”
“多謝姑娘。”素云行禮,又對碧云附耳交代了兩聲,匆匆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