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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微顫,心中情緒翻涌,卻只能強行壓制住。她從來沒有想過會這樣跟爺爺見面。他的諄諄教誨猶在耳畔,她一輩子都不敢忘。
“好學之人,自當勉勵。此事我會安排,你下次就跟你姐姐一起來上學吧。”蘇濂和藹地說道。
沈如錦和若澄都愣住了。沈如錦沒想到此事會這么順利,原本還以為蘇濂至少會考考沈若澄,到時便是她表現的機會,沒想到對方竟一口就答應了。想當初她也是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擠進了蘇家女學的。但她轉念一想,可能是蘇大人覺得有她作保,才破例同意沈若澄入學。
若澄感激地看了蘇濂一眼,很快又垂下視線。她不能認他,這樣可能會給他招惹麻煩。
“老夫還有事,兩位小姑娘早些回去。”蘇濂說完,便轉身離去了。
“多謝蘇大人。”若澄和沈如錦齊聲說道。
她們是坐馬車來的,馬車還有丫鬟就停在族學后門的巷子里。素云等得有些著急了,看到兩個人返回,這才松口氣。
等兩人上了馬車,素云和寧兒跟在兩側,離開巷子。
這個時候,族學的后門打開,一個男子從里面走出來,倒掉杯中陳舊的茶葉。他抬眸的時候,不經意間與素云打了個照面。素云一下子愣住,她認得那雙眼睛!正是在平國公府前面遇見的書生!
那人對素云點頭一禮,素云臉頰發紅,連忙垂視地面。
他原來長得這么好看?那日蓬頭垢面,猶如寶珠蒙塵,今日得見真容,真乃一位翩翩君子。
“先生,快開講了。”身后的小廝阿柒提醒道。
葉明修看著馬車走遠,猜想那個贈錢的姑娘也坐在里面,當找個機會將錢還給她。要不是她這一兩銀子,恐怕他已經熬不住,早早回鄉了。
葉明修退回來,阿柒正要把門關上,忽然有一個丫鬟伸手擋住了門:“葉先生!”
“青芫姐,你怎么又來了?”阿柒無奈地說道。
青蕪將一個畫軸呈給葉明修:“這是我家姑娘要我轉交給先生的,請先生一定要收下。”
葉明修沒有收:“蘇姑娘是大富大貴之人,多謝她的抬愛,但這卷軸實在不能收。今日蘇大人也在學中,葉某還有事,先告退了。”他抬手一禮,迅速轉身離去,留下阿柒和青蕪兩人對看。
青蕪一跺腳,要把畫軸塞給阿柒,阿柒連忙后退兩步:“使不得!我家先生會罵死我的。青蕪姑娘,你還是回去讓你們姑娘早點死了心吧。先生在家中時議過親了。”
青蕪被他說得臉一陣紅一陣白,羞惱地從門中退了出去,轉到巷子的折角處,蘇奉英在那里等著。她看到青蕪把畫軸拿回來,就知道葉明修不肯收,臉上盡是失望的神色。
青蕪也被阿柒一番話激起脾氣:“姑娘,奴婢不懂。橫豎就是個教書先生,怎么值得您頻頻放下身段示好?您馬上就要是皇長子妃了,若是被宮中知道……”青蕪咬了咬牙,沒說下去。
蘇奉英接過畫軸,苦笑道:“你當我不知這些?我對他一見傾心,早已顧不得身份,而是那種難以抑制的仰慕,如同日月星辰,無法磨滅。”
青蕪看著姑娘落寞的神色,也不知道說什么話安慰,只道:“老太爺也在族學里,被他看見就不好了。我們快走吧。”
蘇奉英點頭,將畫軸收入袖中,跟青蕪一道走了。
等她二人離開以后,清風拂過墻邊大樹,濃密的樹冠上躺著一個少年,雙手枕在腦后,嘴里叼著根草,臉上帶著幾分桀驁不馴的笑意。劉忠戰戰兢兢地扒著樹干,防止自己掉下去,時不時地看少年一眼,心里嘀咕道:殿下這是怎么了?明明聽見那蘇家姑娘愛慕別人,反倒心情很好的樣子?
朱正熙懶洋洋地翻了個身,好像有點知道九叔讓他別選蘇奉英的用意了。不過這種小女兒家的心事,九叔是怎么知道的?當真有趣。
“殿下,咱們出來很久了,再不回去,宮里又要鬧翻天了。”
“急什么?我還要聽聽那葉明修講課。你說他參加今次的科舉,名落孫山?不應該啊。此人才華,足以讓蘇奉英傾心,讓蘇濂刮目相看,必定不凡。”朱正熙咬著草,含含糊糊地說道。
劉忠說道:“奴聽干爹說,好像是他太恃才傲物,目中無人,得罪了主考,這才名落孫山的。此人的確有才,在紹興府時便小有名氣。十五歲就上書給先皇,論治國之策,得到了先皇的賞識,欽點他參加那年的科舉。后來他因照顧生病的母親,沒有如期進京,否則他可能都入翰林了。”
“劉德喜怎么知道得這么清楚?”朱正熙挑眉道。
劉忠嘿嘿一笑:“干爹說皇上對此人也有興趣,就去了解了一下。當時皇上看過他的試卷,只不過他在試卷中的一些觀點有些偏激,皇上無法認同,這才同意主考將他的名字劃去。”
“行啊,你干爹不愧是大內溜須拍馬第一人。”朱正熙坐起來,只覺得遠離了那座紫禁城,連呼吸都順暢了許多,“今日我們看到的事,不準對任何人提起。”
劉忠一凜:“奴什么都沒看見。”
朱正熙又看向堂中正在講課的修長身影,揚了揚嘴角。葉明修,他們一定會再見的。
第23章
端和四年,皇長子選妃的結果大出眾人所料。之前呼聲最高的蘇奉英并未當選,反而是戶部侍郎的女兒成為了朱正熙的正妃。另有兩名女子,一并收為側室。
隨后,端和帝正式冊封朱正熙為皇太子,百官朝賀。
消息傳到朱翊深這里時,已經是桂花飄香的八月了。他們一行進了哈剌溫山,人跡罕至,通訊不便。過了哈剌溫山,便是額爾吉納河流域,已經離蒙古高原很近了。
朱翊深是持節的使臣,一路上受到各地官員的禮敬,住在驛館或者府衙,不愁吃喝。可進山之后,只能在野外扎營,吃他們自己帶的干糧。夜里,朱翊深坐在篝火旁邊,借著火光看羊皮地圖,哈剌溫山并不是單獨的一座山,而是山連著山,林子連著林子,不要說他們這些從中原過來的人,就是當地人也很容易迷失其中。
他們原本在木里吉衛找了一個使鹿部的人做向導,但就在昨日,那人利用對地形的熟悉,趁他們不備跑掉了。
隊伍因為丟失了向導,有些恐慌。這大山里頭,晝夜溫差極大,明明還是秋天,晚上卻凍得人直發抖。但朱翊深不慌不忙,自己看地圖指揮隊伍白日行進,晚上扎營。他是整個隊伍的主心骨,見他如此,其余眾人也都安定下來。
今夜輪到郭茂和蕭祐當值,他們去巡視周圍的環境,以防有野獸出沒。這一代都是高大的樟子松,幾乎遮住了頭頂的夜空,蕭祐一邊撒著雄黃粉和草木灰,一邊用火把照路。郭茂偷偷對蕭祐說:“兄弟,你說我們還得多久才能走出這里啊?沒有向導,這哈剌溫山,簡直大得可怕!”
“這一路上,你也見識過王爺的本事了?跟著他就對了。”蕭祐淡淡地說道。
進入奴兒干都司以來,常常會在路上遇見暴民或者流民,想要打劫隊伍。但朱翊深處變不驚,屢屢能夠在不殺人的情況下平息干戈。
奴兒干各部族為了自己的地盤還有資源,時常發生摩擦。有些人趁機裝扮成其它部族的人打劫過往的商旅或者運送物資的隊伍,得手之后,再將責任推到其它部族身上。康旺這個指揮使,只要塞些錢給他,通常只作壁上觀。在這種情況下,貿然殺人顯然不是明智之舉,朱翊深清楚地明白這一點。
但這并不是一個養尊處優的王爺所能擁有的遠見。
而且朱翊深與他們同吃同住,以身作則,從無特殊。遇到危險時,將每一個人的安全都妥善地考慮到,平日又注重紀律和獎懲,所以整個隊伍從最初組建時的松散,到如今的訓練有素,人人可以一敵十,且唯朱翊深馬首是瞻。
蕭祐對朱翊深,是打從心底里敬服的。一個尚未及冠的男子,有如此的能力,實在出乎他的意料。朱翊深身上,有種超越年齡的成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