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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如錦伸手托著下巴:“我也不知道那些世家大族的女子是怎么想的。到手邊的潑天富貴不屑一顧,偏偏對一個窮酸書生傾心。蘇家那樣的家世,怎么會讓她一個嫡出的小姐下嫁呢?澄兒,你有沒有想過以后要嫁個怎樣的人?”
這個問題若澄當真沒有想過,對于她來說,嫁人好像是很遠的事情。但她認真想了想,回答道:“對我好就行了。”
沈如錦笑她:“真是個傻丫頭。你現在住在王府,什么都不缺,自然覺得阿堵物不入眼。可真到了家里窮得揭不開鍋的時候,就會知道貧賤夫妻百事哀。”
若澄沒有考慮過這些,她真的覺得帝王家沒什么好。像娘娘,像朱翊深,都過得不快樂。那些尋常人家的倫常之樂,他們好像都享受不到。她向往尋常人家的生活,夫妻相敬如賓,平淡相守,不用擔心這個妾,那個妃,那樣的日子才過得舒心。
“對了,你現在有在上課嗎?等你住過來以后,我去蘇家的女學問問,讓你也去旁聽吧。”
蘇家的女學跟族學一樣,可是京中名門閨秀擠破頭都想進去的地方。好像嫁人的時候,說了在蘇家女學讀過書,對方就會高看一等。
若澄自然是想去的,但聽說女學入學要求極其嚴格,除非經過考試或者有蘇濂的特許,否則是很難進去的。因此沈如錦這么說的時候,若澄也就當做聽一聽了。
……
朱翊深在前堂跟沈雍父子說了會兒話,就請沈雍到書房,單獨一敘。
進了書房以后,朱翊深從懷中拿出一物,放在桌子上,請沈雍過目。
沈雍看到是一個有燒焦痕跡的紅色錦盒,疑惑地打開,看到里面是一對羊脂白玉的貔貅。他震驚,將貔貅拿起來仔細看,發現底下刻著“厚德載福”,“積健為雄”的楷書,正是年少時,他跟沈赟一人一個,模仿父親的字跡雕刻出來的。
“這對貔貅失蹤已久,怎么會在殿下這里?”沈雍聲音略微顫抖。
朱翊深說道:“這對貔貅沈赟傳給了若澄。那日大火,若澄的乳母帶著若澄和這對貔貅逃出來,后來一并交給了我的母妃,一直由她保管。這是沈家之物,也是若澄之物。今日我將這對貔貅交給沈先生,請你看在同宗同脈的份上,善待若澄。”
沈雍看著那對貔貅,心中五味雜陳。對弟弟的愧疚,對侄女的虧欠,一下都涌了上來。他們是至親之人,他卻明哲保身,丟棄了這個孩子。這對貔貅他以為早在大火中毀掉了,沒想到失而復得。他對朱翊深彎腰一禮:“殿下請放心,若澄乃我沈家之女,沈雍定當善待,不負殿下所托。”
第21章
清明過后,朱翊深準備前往瓦剌。此去山高路遠,困難重重,朝臣多不看好,幾乎無人前來送行。
蕭祐和郭茂等十人到晉王府前迎接朱翊深,等待的空隙,郭茂嘆了口氣說道:“當時司里抽簽,我求天告地,千萬別抽到我,結果還是抽到了。你倒好,怎么還自告奮勇加進來?原本我爹想為我花銀子打點,推了這苦差事。可聽說沒人愿意替我,真是倒霉啊!”
蕭祐看著自己的靴子,沒有作聲。
那日晉王等在他回家的路上,親口對他說,想選他一起去瓦剌。
他不知道從無交集的晉王為何會選他,問及原因。晉王回答:“在錦衣衛里頭做事,若是家中毫無背景,可能一輩子就是個總旗,永遠都爬不上去。我翻過你的官籍,你從開平衛爬到錦衣衛的總旗不過用了五年時間,那之后一直沒再有機會晉升。此行的確兇險,但你若肯忠心追隨于我,我將來必不會虧待你。”
“以晉王今時今日的地位,許下這樣的諾言,我憑什么相信?”他直言不諱地問道。這是拿性命相搏的事,他也想知道對方值不值得。
那人淡淡地扯了下嘴角,不以為忤:“曾幾何時,我也想不到自己會從云端摔落。但人生的事情誰也無法預料,就看你敢不敢跟我賭一次了。”
也許是那人談吐之間的風采令人心折,或者是他眼中極盛的光芒吸引了他,他竟鬼使神差地成為這十個護衛當中唯一一個自愿的人。
郭茂還在旁邊喋喋不休,蕭祐的眼睛卻看著晉王府的牌匾。
不妨陪這個人賭一次,輸了不過是一條命。人生若碌碌無為地度過,就太沒有意思了。
……
朱翊深從留園出來,看到若澄和周蘭茵都在等他。四月已是春濃之時,她們皆穿著春衫,站在繁花旁邊。
周蘭茵給朱翊深準備了很多東西,毛帽貂裘,貼身的衣物,果腹的干糧,還有消遣用的書。她聽說從這里到達瓦剌的都城,大概就要花上五六個月的時間,如果遇上天氣不好,可能還需要更久,那時候蒙古高原上已經冷如冰窟了。她本來想把東西直接給朱翊深,但看到朱翊深的面色,又不敢上前,只一股腦地塞給了李懷恩,反復叮囑了幾句。
若澄雖然不舍朱翊深,但也不敢說多余的話讓他分心。
等到了門口,府兵把馬牽來,十人的護衛隊也已經整裝待發。朱翊深看了若澄一眼,對她微微點頭,然后走下臺階。
若澄忽然叫了他一聲“哥哥!”,他微愣,站在臺階上回頭。若澄追下來,從脖子上解下一條繩子,塞在他的手里:“這是我從小戴的護身符,能夠護你平安。哥哥,我一直等你回來。”
她的眼眶紅紅的,淚水還在眼中打轉,仍是對他綻開笑臉。朱翊深握緊還帶著她體溫的護身符,俯下身抱了抱她:“我會給你寫信,好好照顧自己。”然后退開兩步,看向素云和碧云。
她們已被朱翊深叫去交代過。素云連忙說道:“王爺放心,奴婢都記得。”
朱翊深這才走下臺階,翻身上馬,下令所有人出發,再也沒回頭。
若澄的淚水終于奪眶而出,一邊擦眼淚,一邊對遠去的隊伍揮手,直到再也看不見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心里好像突然空出了一塊。那年他離開王府去守陵的時候,她并沒有來送他,更沒有依依不舍之情。這次卻恨不得自己是個男孩子,這樣就可以伴在他身邊,一起去面對那些艱難險阻了。
周蘭茵在旁邊氣得咬牙切齒,王爺看都不看她一眼,竟然當眾抱了這個丫頭?但她不敢發作,因為昨夜王爺特地叫她去留園,告誡她,若敢對沈若澄做出不利的事情,就以善妒的罪名,將她逐出王府。
這丫頭都要住到沈家去了,她還能怎么對她不利?她先前的擔心逐漸得到證實,王爺實在太看重這個丫頭了,肯定還安排了眼線在府里盯著她,所以她不能行差踏錯。
周蘭茵甩袖進了府,一路氣勢洶洶,下人紛紛避讓。
素云上前扶著若澄的肩膀說道:“姑娘,咱們也進去收拾東西吧?今日就要去沈家了。”
若澄點了點頭,又望了長街的盡頭一眼,垂著頭跟兩個丫鬟進去了。
***
朱翊深行到城外,忽然聽到身后有急促的馬蹄聲。他本沒有在意,卻聽到有人在喊:“九叔!”
他下令隊伍停住,朱正熙策馬追了上來,停在他的身邊:“還好趕上了!”
朱翊深有點意外,沒想到朱正熙會來送他。這個時候,他應該呆在宮里選妃才是。
朱正熙跳下馬,從腰上解下一把劍,舉給朱翊深。朱翊深也立刻下了馬,問道:“這是……?”
“這是祖父贈給我的飛魚劍,劍身薄如蟬翼,削鐵如泥,是把好劍。我的本事也就停留在騎射上,這寶劍跟著我浪費了。此行兇險,我贈給九叔。”朱正熙笑著說道。
朱翊深知道這把飛魚劍,當初朝鮮國王進獻給父皇,父皇本來要贈給他,恰好朱正熙進京,吵著想要,朱翊深便讓出去了。沒想到時隔多年,朱正熙又把這劍轉贈給他。
他遲疑著沒收,朱正熙又把劍往前遞了遞:“九叔,你就收下吧。你到瓦剌若看到什么好玩的東西,帶回來再贈給我就是了。到時候我已經成親了,可以喝酒,我們定要好好喝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