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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桌案上擺放著嶄新的文房四寶,湖筆、徽墨、端硯、宣紙為文房四寶之上品,她從前只聽過,還沒見過實物,忍不住想摸,又不敢。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懷里抱著的毛筆和硯臺,云泥之別,有種想要藏起來的沖動。
朱翊深換了件玄色的直身,走進西次間,看到沈若澄正坐在書案后面瞪著筆山上的幾只筆。
他卷了卷腕上的袖子,走過去。若澄連忙從椅子上站起來行禮,神情局促。
“坐著吧。這桌椅就是給你備的,筆墨紙硯我讓他們找了最小的尺寸,你看看用著是否合適。”
若澄聽說這些都是給她的,就算心里有準備,還是大大地吃了一驚。她默默地算了筆賬,這桌上的東西加起來,少說也要幾百兩,王爺果然財大氣粗。
“你想學什么?”朱翊深坐在旁邊的太師椅上問道。前世她拿在沈家那邊上課遇到的問題來問他,他也沒注意過她究竟擅長什么,不擅長什么。
“我,我想學那些名家的字畫。”若澄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原本來之前,她打算說些經史子集之類的,哪怕說學書法和畫畫也好。字畫這個類別,純粹是一種興趣愛好,很多男子都不一定有興趣。因為科舉考試不會考這些。可剛才朱翊深問的時候,她還是沒忍住把心里的話說出來了。
果然,朱翊深聽完沉默了。若澄低頭抓著自己的手指,如果遭到他的斥責或者他拒絕了,再改成別的算了。
“你是自己想在書畫方面有所建樹,還是想以后能品評出一幅字畫的真假好壞?”出人意料,朱翊深既沒有訓斥也沒有拒絕,而是認真地問道。
若澄看向朱翊深,她覺得自己的想法被尊重,頓時鼓起勇氣說道:“我對字畫感興趣,也想把我爹這一脈傳承下去。我不知道自己能做到哪種地步,但我想試試看。”
她說這番話的時候,眼里仿佛有光芒在躍動,整個人都不一樣了。朱翊深不自在地移開目光,看著窗外想了片刻,說道:“我自幼學經史子集,治國策略較多,對字畫并非十分擅長。但我跟老師學過一些,可以把所知道的都教給你。你若決定走這條路,勢必會有些辛苦,因為無論是想成為一名書畫大家,或是一個能鑒賞字畫的人,都要下番苦工。”
“我會努力的。”若澄立刻說道。他沒有嘲笑,也沒有打擊,只是告訴她,選擇這條路,將要面對什么。她沒想到自己可能有些荒誕的想法,或者說是夢想,竟然跟被面前這個高高在上的男人所尊重,心中頓時覺得暖暖的。
朱翊深點了下頭,出去吩咐了一聲。過了會兒,李懷恩就跟幾個人抱著一堆的卷軸回來。朱翊深說:“這是隋唐時名家的字畫,先從這些開始學。”
若澄看到地上那幾百個卷軸,瞬間瞪大了眼睛。
第15章
尋常人家有一兩幅名畫已經算是難得,朱翊深一下子拿出這么多,若澄真是嘆為觀止。難怪他不把三百兩當回事了。
那日之后,她跟著朱翊深整理了快半個月,才將幾百個卷軸分門別類完畢。書和畫是兩個完全不同的領域,相比于紛繁的畫作來說,書法的數量相對少一些,她決定先從這個學起。
這些作品里,有些是真跡,有些是摹本。但朱翊深說他自己不擅長,顯然是謙虛了。他對每一個人的筆法,以及他們的經歷,早期和晚期作品的變化,都了如指掌。若澄問他的問題,他也都能答得上來。
如果這樣都只算是不擅長,那不知道他擅長的那些該有多恐怖了。
若澄以前跟著府庫里的爺爺學習的時候,爺爺就告訴她,以后若有機會要多找名家的真跡來看,看得多了,自然能夠區別出好壞。唐朝時最著名的書法家,首推顏柳。很多后世的書法家,都是從模仿他們的字跡開始,逐漸創造出屬于自己的風格。
她現在每日看一幅作品,仔細地揣摩筆法,遇到不懂的問題就問朱翊深。
朱翊深多半坐在她旁邊看書,也沒有刻意指導她該怎么做,完全是讓她自己參悟。相處的機會多了,若澄漸漸發現,這個人也沒有表面上看起來那么冷冰冰的。雖然有時候她提出的問題有點傻,但他還是認真傾聽,并且詳細地回答。
在做學問這件事的態度上,若澄還是挺佩服他的。
轉眼到了上元節,京城里每年都會舉辦盛大的燈會,從正月十五夜一直持續到正月十八夜,晚上還會有焰火表演。這個時候制造焰火的技術已經十分發達,焰火能在夜空中呈現出不同的形狀和花樣,色彩繽紛。
周蘭茵已經有一陣子沒跟朱翊深說上話,每回都是守在他出府的路上,裝作偶遇,結果朱翊深還是匆匆而過,沒把她放在眼里。她聽說沈若澄現在都可以自由進出留園了,心里越想越不高興。
明明她才是王爺的女人,可見他一面卻比登天還難。反倒是那個寄養的丫頭,能夠跟王爺朝夕相對。
李媽媽特地給她出了個主意。一大早,她就守在留園門外,求見朱翊深。
若澄今日本來不用來上課,可是她的荷包繡好了。雖然她覺得這荷包繡得很不怎么樣,但既然答應了別人的事情,便不能反悔。所以她跟周蘭茵在留園外面不期而遇了。
周蘭茵看見她自然不樂意。據說每次沈若澄到留園上課,都是從早上呆到晚上,一直跟王爺在一起。要不是這丫頭年紀太小,又矮矮胖胖的,周蘭茵幾乎都以為王爺看上她了。
若澄現在面對周蘭茵不用再那么小心翼翼了,但她也不敢就這樣大搖大擺地進留園,還是請府兵進去稟報一聲,特意加了周蘭茵也在外面。過了會兒,府兵來請她們二人進去,周蘭茵還有點吃驚。這是半個月以來,朱翊深頭一次愿意見她。
今日朱翊深原本是要外出的。溫嘉在京中的酒樓擺了桌酒席,請他前去。若是擱在前生,他斷然不會跟溫嘉這樣的人為伍。他十八歲的時候還血氣方剛,愛憎分明,認為世上的人只有敵友之分。志同道合的即為友,道不同的不相為謀。如何也想不到,會與上輩子陷害過他的人同席而坐。
就憑他如今的身份,滿朝文武都避之唯恐不及。溫嘉竟能不在意他的處境,愿意跟他結交,這個人也不算一無是處。
李懷恩為朱翊深穿好深衣,戴上唐巾,倒有幾分讀書人的雅氣。李懷恩笑道:“王爺這么俊,到時候走在路上,說不定就被哪家姑娘看上了。今日可是上元節,正是牽姻緣的好時候呢。”
朱翊深整理領子,沒有說話。他并不期待什么好的姻緣,上輩子夾在后宮女人之中,與她們逢場作戲或者虛情假意,早已經疲憊了。他未嘗愛過人,也從沒有被人愛過。那些愛慕,都是基于他皇帝的身份,還有基于他能給她們各自的家族帶來多大的利益。
所以,他是真正的孤家寡人,對情愛一事也沒抱過希望。
李懷恩偷偷打量朱翊深的表情,說道:“王爺已經出了孝期,府里就蘭夫人一個女眷。若是王爺不喜歡她,我再給王爺張羅幾個……”
“別花那個腦筋,我對女人不感興趣。”朱翊深淡淡地說道。
李懷恩聞言,嚇了一跳。王爺對女人不感興趣,這香火可怎么延續啊?他還欲再勸兩句,丫鬟來稟報,沈若澄和周蘭茵都在西次間里等著了。
朱翊深隨即從內室走出去,李懷恩連忙跟上他。
周蘭茵和若澄都站在西次間里,互相不說話。等朱翊深進來,周蘭茵立刻迎上去:“王爺,您這是要外出……?”
朱翊深坐在暖炕上,點了下頭,口氣很淡:“你來找我,何事?”
周蘭茵從懷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個荷包,說道:“妾近來無事,給王爺繡了個荷包,還請王爺能夠收下。”
若澄沒想到周蘭茵也繡了荷包,偷偷地看了一眼,那荷包上面用金絲繡著麒麟踏祥云的圖案,針腳十分干凈漂亮。她下意識地抓著自己繡的那個荷包,不太敢拿出來了。
朱翊深將荷包放在手邊的桌案上,問道:“還有別的事?”
周蘭茵見他都沒有細看荷包,難免失望,又試探地說道:“今夜開始上元燈節,王爺若有閑暇,不如與妾一同出府賞燈?”上元節,也適合成雙成對地出行。
“我今日無暇。”
周蘭茵猜到他會拒絕,又記起李媽媽的話,說道:“算了,王爺的正事要緊。還有,前幾日家中來信,說妾的姨娘身體抱恙,十分思念妾,想讓妾回去一趟。不知道王爺可否恩準?”
“準了。”朱翊深毫不猶豫地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