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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回過頭,臉上有些臟污,嘴唇干裂,一雙眼睛卻深邃得如同大海一樣,仿佛能把人吸進去。素云的心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上前把手帕塞進男人手里:“書生,你的東西掉了。”
男人摸到帕里的銀子,眼中閃過一絲慍怒和狼狽,剛要說話,素云搶先道:“我家姑娘說: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別輕易對命運低頭?!闭f完,她行了個禮,就回到若澄身邊去了。
行到水窮處,坐看云起時……這是王維的詩,叫人在逆境中不要放棄希望。男人轉過身,只看到一個背影上了馬車,好像還是個孩子。這是哪家的姑娘,小小年紀,竟然有如此心性?他已是弱冠之年,卻還看不透。
馬車和仆從很快離開了。男人呆站片刻,握緊那帕子,堅定地往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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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國公徐鄺在前堂來回踱步,下人不斷跑回來說,沒找到皇長子殿下。徐鄺揮袖道:“再去找!”
平國公夫人在旁,小聲問道:“好端端的,人怎么會不見了?”
“我看他就是想借著我的名目出宮來玩?!毙爨棜獾溃胺讲盼以跁颗c他說話,他借口要去出恭,一轉眼就沒了人影。這要是出事,我如何向寧妃和皇上交代?”
平國公夫人安慰道:“國公爺安心,殿下總歸還在府里,不會丟的?!?
徐鄺在紫檀木太師椅上坐下來,面色凝重,又對平國公夫人說道:“我聽說,你與晉王府的妾室往來?你堂堂一府主母,也不嫌掉了身價?!?
“妾身偶然在琉璃廠碰見的,見她頗有幾分才華才結交。國公爺放心,我們是以畫會友,絕不談及別的事?!逼絿蛉诉B忙回道。
徐鄺板著臉斥道:“糊涂!原本你要跟哪家的婦人來往,我是不會管的。可你知道皇上對那位晉王殿下有多忌憚?錦衣衛都盯著晉王府。若是我們府上與他們來往的消息傳到宮中,難免招惹閑言碎語。到時可就說不清楚了?!?
平國公夫人一驚,連忙道:“是妾身考慮不周,往后不會了?!?
徐鄺點了點頭:“你且坐下,我還有些話跟你講。”
平國公夫人連忙坐下,洗耳恭聽的模樣。
“今兒個我進宮,聽皇上的意思,正月過后準備給皇長子選妃。你也知道我們府上沒有嫡女,庶出的幾個丫頭,身份都不夠。而蘇皇后那邊竭力推薦首輔蘇濂的孫女,我想著這樁姻緣倒也不錯。畢竟蘇家在朝堂上舉足輕重,將來能幫得上皇長子。總比溫家的來得好?!?
昭妃年輕貌美,和曾經的宸妃一樣都是寒門出身。不同的是,宸妃的母家沒什么有能耐的人,昭妃卻有個會打仗的兄長,現在是京軍三大營的總兵,往后還不知會不會爬到更高的位置上去。
平國公夫人聽了連連點頭:“論家門,蘇家不比我們差。蘇大人是首輔,吏部尚書,還是東閣大學士,他家的孫女不會差的。”
“我跟寧妃娘娘也是這個意思,可昭妃那邊也推薦了個人選。她如今很是得寵,溫嘉又拉攏了一批寒門出身的官吏和武將,勢力日漸增大。此次出征,皇上沒用昭妃的兄長,本就欠了她一份人情,我擔心皇長子的事……所以才把他帶回府來,與他陳述利弊,共商對策,可他……哎!”徐鄺搖了搖頭,頗有幾分恨鐵不成鋼的口氣。
平國公夫人道:“這也不能怪他。原本皇上在封地時,他雖是長子,卻過得無憂無慮,沒什么束縛。皇上登基之后,他一下被關在紫禁城里,這幾年想必是悶壞了。他還小,慢慢來吧?!?
“還???晉王在他這個年紀,都已經上過兩次戰場了!”徐鄺怒道。
“您消消氣。晉王自小受的是什么教育?皇長子怎么能跟他比呢?”平國公夫人話聲剛落,就見一個仆役從外面跌跌撞撞地跑進來,跪在地上,氣喘如牛:“國公爺,不好了!劉公公在后院找到了殿下的琉璃珠子,后院的墻角處還搭著一座梯子。有一個府里的小廝被打昏了,身上沒有穿外衣。梯子底下丟著半只繡金線的靴子,劉公公說是皇長子之物……殿下,殿下可能翻墻出府去了!”
徐鄺聽了,只覺眼前一黑,拍桌而起,大聲吼道:“還愣著干什么?趕緊把所有府兵都給我叫上,找不到殿下,我們全都得人頭落地!”
第11章
天色驟然暗了下來,忽然飄起小雪。雪并不大,但李懷恩還是讓丫鬟小廝把那幾盆常青藤小心搬到廊下。有小廝冒雪跑來,低聲稟報了幾句。
李懷恩走進主屋,聽到西次間里有風聲,猜測王爺沒有關窗戶,在門外偷偷覷了一眼。
朱翊深坐在暖炕上,桌案擺著棋盤,他凝視著棋局一動不動。
窗子果然開著,那細如鹽粒的雪花飄進來,落在窗臺上,馬上就化了。李懷恩小跑進去關窗,發現朱翊深的肩頭已經濕了一片,連忙拿袖子擦:“王爺,下雪了,您沒發現嗎?”
朱翊深如夢初醒,將棋盤推開:“下雪了?”
李懷恩說道:“是啊,下了有一會兒了。剛得到消息,李青山那些人,利用自己與平國公的關系,向名落孫山,不愿回鄉的試子們售賣舉薦的名帖,一份名帖從幾十兩到上百兩不等。平國公好像也知道,但默許了此事。”
李青山這幫人居然能想到這種方式斂財,也的確是廢了番心思。舉薦有取用,也有不取用。那些人花錢買了名帖,卻得不到回應,只覺得是自己才疏學淺,沒被平國公看上,也不會怪到李青山頭上。而且就算被都察院發現了,他們大抵也能找到推托的法子。
朱翊深做皇帝時,最討厭這些貪官污吏,恨不得處之而后快。但殺的貪官越多,卻越覺得與朝臣和百姓離心。后來他病中細想,大概便是水至清則無魚的道理。
做晉王時小心翼翼,想著有朝一日大權在握,便可隨心所欲??芍钡秸驹谀莻€天下至尊的位置,才發現有很多事,背在肩上便成了責任,再也卸不掉。一念之間,便是關系到許多人的生死,半點也馬虎不得。
做皇帝真的太累了。
朱翊深從暖炕上下來,站在火盆前烤了烤手,問道:“她,她們都回來了?”
李懷恩反應了一下,才知道他問的是周蘭茵和沈若澄,然后說道:“還沒有,我派個人去門房那里守著。這雪不算大,平國公府不遠,應該沒事的?!崩顟讯饕膊恢乐髯雨P心的到底是蘭夫人還是沈姑娘,權且先讓他安心。
“李懷恩,你去準備些東西?!敝祚瓷罘愿赖?。
等若澄她們回府時,雪大抵已經停了,只不過路上化雪的地方濕漉漉的。周蘭茵自己回西院,臉色不好看。若澄她們也回東院,路上看到李懷恩指揮幾個人搬香案和果品紙錢那些,到花園的角落里去。
若澄跟李懷恩很熟悉了,老遠就認出來,問素云和碧云:“他們這是要干什么?好像要燒紙錢?”宸妃的忌日分明已經過了,這是要燒給誰?
碧云搖頭表示不知。素云在旁邊想了想,猛然間記起一件事,但沒說出來,只道:“王爺的事我們還是不要管了?!?
若澄本來想著與李懷恩熟稔,順口問一句,也沒有真存著要弄明白的心思。
送若澄回去以后,素云單獨到后花園找到李懷恩。香案已經擺好,上面放著三盆供果,一個香爐。幾個丫鬟跪在案前燒紙錢,還有一些紙扎的小人。素云問道:“王爺叫你燒給小公主的?”
李懷恩雙手攏在袖中,臉上映照著火光:“可不是?在皇陵也每年都燒呢。你又不是不知道,王爺有多疼這個妹妹。她夭折的時候,剛會叫哥哥。你還記得剛開始時王爺不怎么喜歡沈姑娘?大概覺得她占了小公主的位置吧?!?
素云點了點頭:“小公主夭折時,娘娘也哭昏了好幾次。那時北邊戰事吃緊,娘娘為了不讓先皇分心,強忍傷痛,硬是扛了過來。后來收養姑娘,心情才逐漸平復。她沒讓我們把小公主的事情告訴姑娘,大概是怕她多想。所以我一直都不敢說?!?
“都過去那么久的事情了,說也無益?!崩顟讯骺戳丝醋笥?,執著素云的手腕,拉到廊下無人的地方,“素云,咱們倆都認識那么多年,我偷偷跟你說件事,不說我憋得慌。但你可別把我給賣了。”
素云忍不住笑道:“那你別說了,繼續憋著吧?!?
“嘶,你怎么變壞了?”李懷恩瞪她一眼,壓低聲音,“王爺最近真的有點怪怪的。我懷疑是上回在皇陵修屋頂的時候,從上面摔下來,磕到了腦袋,就跟變了個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