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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后脾氣好,無論你如何說,我自當是個蒼蠅嗡嗡響,半分不往心里去。事事都計較,豈不是要累死。
小侍手法嫻熟力道恰到好處,緩解了君后肩膀的疲勞酸疼,他想著,明個該找個由頭跟蔣梧闕好好說道說道,她已經不再是個身輕如燕的兩歲寶寶了。
有下人端來熱水,伺候君后洗漱就寢。君后才剛準備寬衣入睡,就見自己的貼身小侍神色嚴肅快步走進來,彎腰俯身,在他耳邊低聲說道:“主子,殿中省的徒弟,拾少監求見您?!?
殿中省手下有徒弟兩人,從三品的官職,平日里不少官職低微的侍君,見到她們都是笑臉討好,盼著她們能在殿中省面前說兩句好話,方便讓皇上聽見。
可君后不用,他跟這些殿中省和少監打交道向來公事公辦,不過對于這兩個少監,君后還是認識的。
但如今已是深夜,這拾少監來找他做什么?
君后疑惑的問道:“她可說所為何事?”
貼身小侍微微搖頭,“她面色著急,說是救命的事情,她說自己已是無處可求,這才求到您這兒。”
君后神色猶豫,榕貴君想對他出手也不是一次兩次了,這會不會是他的新招數?可若不是呢?
貼身小侍顯然也聯想到榕貴君,說道:“主子還是不去的好,這三更半夜出去,若是有點什么事情沾在身上,到時候說都說不清。您要是有個三長兩短,這可讓小主子怎么辦?”
“拾少監平日里瞧著不像這種人,”君后狠下心,站起來,抬手拿了件厚斗篷系上,“她既然都這么說了,我還是出去看看的好。”
君后剛走到殿內,拾少監就雙腿直直的朝他跪下,額頭磕在地板上,聲音哽咽,“求君后求命?!?
向來清冷穩重,身上衣服一絲不茍的拾少監,如今發絲凌亂神色焦急,紅著眼眶攥緊拳頭,說道:“求您救救我夫郎?!?
君后一愣,忙過來彎腰抬手扶住她的胳膊,防止她再磕頭,柔聲說道:“你別急,有什么難處細細說來,我盡力幫你。”
殿中省和少監隸屬于皇上,掌管陛下身邊諸多瑣事,身份特殊,是圣上面前獨一無二的紅人,受寵程度不亞于當朝重臣。可盛寵之下必有條件,她們雖是女人,可入宮之后便不能娶夫生子。若有違反,她本人連帶著那個男子,都是死刑。
可感情這東西,它悄無聲息的發生醞釀,等意識到不對時就已經晚了。
拾少監就是這般,她喜歡上一個殿前伺候的小侍,兩人偷偷好上了??烧l知道,某次恩愛之后,他懷了身孕。
小侍慌亂不已,這事若是被人發現,他和妻主都是死罪一條。拾少監穩住心神,帶小侍出去看了大夫。
兩人來想舍棄孩子,可誰知道大夫卻說小侍身體弱,這孩子去不得留不得。
這時候若是引去孩子,小侍不僅這輩子都無法再有身孕,身體也會留下隱疾,可這孩子若是留下來,只會日復一日的耗空父親的身體底子,孩子出生時,便是他離開時。
這個結果是兩人從來沒想到過的,頓時猶如晴天霹靂。拾少監態度猶豫,比起孩子,她顯然更在乎夫郎。
為父則強,小侍捂著肚子做出決定,把孩子生下來。
他肚子一天天變大,自然不能再在殿前伺候,拾少監走關系把他換下來,偷偷換了個輕松無比的差事,不在人前晃悠。
小侍清瘦的很,穿上寬松的衣衫幾乎看不出他已經有了八個月的身孕。
可兩人還是低估了小侍的身體,這才九個半月,他就突然要生了。
拾少監雖是少監,可卻沒有資格請尚藥局里的奉御來給她夫郎接生,而且到時候人多口雜把這事傳出去,她和夫郎,連帶著夫郎拼命生下來的孩子,都沒有活路。
拾少監走投無路,宮中能救她的人只有兩個。執掌鳳印的君后和寵冠六宮的榕貴君,只有這兩人能在后宮一手遮天封住消息。
她是少監,將來前途無量,若是幫了她這次,就相當于拿捏住她的軟肋命穴,拾少監下半輩子都會聽從于他。這個交易,若是拿到榕貴君面前,他定然不會猶豫推辭。
可拾少監卻是咬牙求到君后這里,他剛當父親沒幾年,許能明白一個爹爹拼死護住孩子的心情。
拾少監開口,剛提了句她夫郎難產,就見君后眉頭微皺。她垂頭,聲音冷靜,空洞的眼睛看向腳下地板,“您若是幫我,我下半輩子——”
她話還沒說完,君后就已經側頭低聲吩咐小侍,拿著他的腰牌,去請最值得信任的那個奉御過來。
君后執掌后宮多年,并非沒有半點手段半分人脈,他能護住蔣梧闕,就說明他有信得過之人,而請的這個奉御,正是此人。
拾少監眼眶通紅,感激到不知道該如何道謝才好,君后示意她別急,先帶她去看看情況如何。
見到拾少監之前,君后不是沒想過沒擔心過這是一個圈套,可親眼看見這個女人以后,他所有的顧慮全都煙消云散。
沒有人的演技,能做到這個地步。唯有走投無路,眼底才會出現真正的,失去至親至愛的痛苦絕望。
拾少監來到房內,里面正有一個年齡四十來歲的男子在伺候小侍,看見她回來,神色焦急的說道:“快要生了?!?
君后快步走進來,說道:“讓我來看看。”
那男子一愣,這才看見來者是誰,驚的睜大眼睛。
君后在宮中無事,最愛做的事情就是讀書。從云英未嫁到為人父親,他所讀之書眾多,各種都有。
他輕聲安撫小侍,指揮著自己帶來的幾個心腹做好接生的準備。
奉御很快過來,見到小侍情況不妙,沒有說半句廢話,直接掏出銀針封鎖緊要穴道,護住他提著的那口氣。
拾少監跪在床頭,拉著夫郎的手,低聲懇求。
度過漫長的一個時辰,才聽到一聲清脆的嬰兒啼哭聲。
那小侍大出血,虛弱到臉色蒼白沒有半分血色。君后解開身上材質上乘布料柔軟的斗篷,小心翼翼的裹著孩子,遞到他面前,柔聲說道:“你看看他?!?
那小侍有氣無力的朝君后道謝,他一只手艱難的搭在孩子身上,一只手拉著妻主,眼里滿是淚水,張嘴吐出氣音,說道:“我不后悔……以后就交給你了。無論你做出什么選擇,我都愛你,都…支、支持…你……”
拾少監無聲流淚,臉埋在他掌心里,渾身發抖。
小侍垂眸看了眼孩子,終是緩緩閉上眼睛。奉御在一旁沖君后搖頭,嘆息說道:“已是強弩之末,拼著一口氣撐到現在,不容易了?!?
這孩子不管生還是不生,這人的身體底子都撐不過他活到二十五歲,許是知道這一點,他才態度這么堅決,非要給心愛之人留個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