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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逐光時代 此時此刻,
往日回憶, 藏在記憶的角落,不經意間涌上心頭,勾起心底許多溫柔,等回過神來, 發現面前已經堆了許多筍殼了。忙活半天, 只剝出兩個比雞蛋大不了多少的筍肉, 倒產生好大一包筍殼。諸靈自言自語:“什么呀, 穿了一層又一層的毛衣,脫完又沒料。還是蠶豆溫柔又善良, 殼好剝。”
李阿姨在旁聽了, 直樂,就覺得這女孩子好特別, 她是那種自帶清冷氛圍感的女孩子, 看上去明顯不是那種特別懂人情世故的人,加上過分漂亮,有點不太好接近的樣子,然而說起話來,卻十分有趣, 尤其是嗓音, 溫溫柔柔,令人聽了, 心生歡喜。
李阿姨本是寡言的性格,竟也跟著幽默了一記:“冬筍是這樣, 身上衣服穿得又厚又硬。”
吃完飯, 想想心事,持續發呆,帶里努斯去花園里溜達, 再回來看看精神不太正常的魚們,一天就這么無所事事的過去了。
次日是周六,霍世澤也休息在家。諸靈一大早跑去外面花園里曬太陽,半天沒見回來,霍世澤去找她,見她正面向東方伸展雙臂,口中喃喃自語,問她在做什么,她說:“我在贊美太陽,吸收能量。”
霍世澤扳過她的臉看了看,說:“氣色還是不太好,要不要去看看醫生?”
她拒絕,不過又突然想起還有件事情要做,忙跑回房間去穿衣服,要出門去。霍世澤攔住:“這兩天不要獨自出門,你外面租借的房間,也不要回去了。需要什么,重新再買就是了。”
應該是還有個漏網之魚沒有被抓捕歸案,他怕她又去外面亂跑出事,她知道他的擔心,便說:“我只去自己家里,家里有我媽給我留的一幅畫,我要去拿回來,以后掛自己房間里。”
他正好要去一趟道館,順路,于是開車載她過去取。到幾公里之外的諸家,開門入內,見客廳沙發上坐了一個十三四歲的女孩子,正在看書聽音樂。女孩扎著雙馬尾,瘦瘦小小,細眉細眼,下巴尖尖,見有個人突然開門入內,吃了一驚,忙站起來,一雙眼睛嘰里咕嚕地打量著諸靈,口中怯怯說:“姐姐好,我是霓霓。”
諸靈從前似乎也從某處聽說過一兩回她的名字,但即便她不開口,看她細細眉目,又小又尖面龐,也知她是誰的孩子,只說:“哦,知道了。”想了想,又問,“他們人呢?”
霓霓一臉茫然的樣子,四周望了望,說:“我媽和叔叔剛剛還在說事情。”
諸靈點了點頭,徑自去媽媽臥房取那副畫。畫是她媽為她畫的一副肖像。
記得那年她上高一,寒假,上好一節鋼琴課,與媽媽一同從鋼琴教室走回家。路上,順道買了她喜歡的糖炒栗子。是一月底的一個下午,天氣意外的冷,走了大概十分鐘的樣子,身上都有些寒意。回到家中,媽媽做了兩杯熱可可,和她一起喝著,一邊隨意聊著天。媽媽望著她的面龐,忽然說:“今年長高了很多,已經有大人的樣子了,正好放假,時間很多,媽媽為你畫一幅肖像吧。”
她說好。外面下起了雪,細密的雪花自天際無聲飄落。而屋內,有媽媽的笑臉,許許多多的糖炒栗子,和熱可可,以及一整個月的假期。而自高二那年起,就再也沒有這樣的日子了。
那副肖像在她床頭掛了一年,她媽車禍離世后,她便將自己的肖像畫掛到媽媽臥房里去了。在她心中,這幅肖像畫可以替代自己,陪伴媽媽的靈魂。同時她還想讓畫上女孩替自己提醒媽媽:媽媽你要記得我,我也一直記得你。
但現在與爸爸決裂,也打定主意不再回家,這幅肖像作為與媽媽之間最后的紐帶,她要取走,自己收藏。
到媽媽臥房門口,忽然有男女的調笑聲傳來,聲音不大,轉瞬即逝。她這兩天精神狀態不太好,總是恍惚,因此有點吃不準,懷疑自己幻聽了,也有可能是客廳那個女孩在聽的音樂。但無論如何,她不愿驚動這個家中的另外兩個人,遂放輕動作,緩緩擰開媽媽臥房的門把手。
打開門后,第一眼就發現,這個多年來一直刻意保持原貌的房間,竟發生了變動。墻上一直掛著的自己肖像畫不見了,而多出來的,是很多女人的時興衣衫。
等看清媽媽大床上那一對裸身男女后,原來剛剛不是自己幻聽,過分震驚,以至于大腦陷入短暫的空白與停滯,意識仿佛被瞬間抽離,思維停滯,周遭的一切聲音與景象都變得模糊且遙遠,只剩下一種空洞的茫然感。緊接著,一聲完全不受控制的尖叫從喉嚨深處迸發出來,而與此同時,身體劇烈顫抖,淚水洶涌而出。
諸靈失控的尖叫聲、撕心裂肺的痛哭聲令床上那一對裸身男女受驚,停止翻滾,開始四處抓衣服,撈被子。貴婦人一向以優雅形象示人,也始終以自己這份無懈可擊的優雅為傲,現在當著諸章央,被他的女兒看見自己不著一縷的樣子,且自己的女兒也在客廳里面,不禁就慌張起來,四周抓了幾下,什么都沒抓著,因而有那么一會兒,與一張尖尖瓜子臉反差極大的豐乳肥臀完完全全暴露在諸靈的眼前。
諸靈哭泣的更大聲,用力抓自己的眼睛,恨不能將兩只眼球挖出來,一邊流淚,轉身沒命逃跑。
諸章央在身后叫:“諸靈,諸靈!”
諸靈下到一樓,沖到馬路上,上了霍世澤的車子,身體仍在簌簌發抖,淚水從捂臉的指縫間不斷滲出。他將她攬過來,并不問她這短短幾分鐘內發生了什么,只說:“別在人性這件事上太較真,低期待,少執著。親疏隨緣吧。”
他說的話,她完全沒有在聽,只是哭,只是哭。他抽紙巾為她拭去淚水,從車載急救包內找出創口貼,為她貼在抓傷的眼皮上,說:“你這樣的性格,對自己尤其要慈悲。”
她仰著臉,由他為自己貼創口貼,這句話總算聽見,淚眼朦朧問:“我是怎么樣的性格?”
“你屬于特別容易被情緒淹沒的那類人,即所謂的高敏感人。高敏感的人,天生感知過載,對環境和情緒的接收量,遠遠高于一般人。這不是缺點,是一種很深的天賦,是上天給你的禮物,但前提是必須在匹配和正確的環境里面。如果置身錯誤和糟糕的環境中,身邊是一些很惡、很劣的人,那么這份深刻的感受力會化作利刃,反過來傷及你自身。這個天賦,是禮物,也是代價。”
她怔怔問:“可我應該對自己怎么慈悲?”
“停止內耗和自我攻擊。但我覺得以現在的你,未必做得到。不如換個環境,調整下心態吧。”頓了頓,又講,“你痛苦的根源,不是上海這所城市本身,而是你感受性太強,吸納了太多不好的能量,內核處理器又太弱,導致無力化解,無法自渡。”
她精神恍惚,一個轉念,思緒就飄到別處去了:“不過幾周時間,他們就把媽媽存在的痕跡全都抹去了,我的肖像也不見了,那是媽媽最后留給我的。”
他嘆了口氣:“你現在的精神狀態,實在不適合留下繼續讀書了。余下的學業,不如換個地方完成,重新開始吧。
“嗯。”
“ok,我打幾個電話問問看。”
“嗯。”
霍世澤幾個電話打下來,轉學的事情很快搞定,最終定下新加坡一家私立大學。這家學校入學條件寬松,學制靈活,對績點要求也不高,比較適合諸靈這種成績中等偏下的學生。霍家在新加坡有產業,也有親朋好友在,他自己也在那邊讀書生活多年,有很多資源和關系可用。且那邊氣候,環境,秩序感都適合女生,整體安全性也高,一切都正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