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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心煩意亂之際, 季婕的底層理智還在運轉。
既然霍楨延已經到這里來,也看到她搞這一出了,無論她再如何解釋或是就此放棄,他都要不高興的。
那么她也只有把任務繼續下去。起碼要保一頭吧。
她低著頭快步朝門禁走, 不用回頭去看也知道, 身后那道目光一定很心寒。
如果霍楨延因為這個事對她失望了, 灰心了,也沒什么。很正常, 她完全能理解,也能接受。
至少昨天擁有過一場不錯的約會。那種美妙感受是真實存在過的,她已經體驗過了。
哪怕淺淡的甜蜜濾鏡迅速褪去, 一切終又化為泡影。腳步并不輕松。
她不回頭。
季婕刷開門禁, 一刻不停地上樓。
各色的留學生在走廊上交談, 聲音在她耳中變得很朦朧。她徑直走向自己要找的宿舍,冷靜地想是要直接撂下一句“我想跟你睡”就走, 還是多說兩句“哈哈其實是開玩笑的嚇到你了吧”緩和圓場。
畢竟蔚朝什么都沒做,忽然被她騷擾也很倒霉。
停在宿舍門前, 她先是敲門, 沒有得到回應,又用手掌拍了幾下, 動靜不小。
依舊沒有人出來開門。她退后一步, 抬頭確認房間號,沒有走錯,想要再次敲門時,住在隔壁的熱心學生探出頭來提醒,說他還沒有回來。
不是說他下課就回宿舍了嗎?
她又重復確認,隔壁學生說整個下午都在宿舍, 很確定沒人回來。
“……啊。”季婕過了兩秒才遲鈍地點頭。
他不在。
他竟然不在。
季婕沒來由地想笑。
倒計時只剩最后五分鐘。她下意識地劃開手機,找出霍雨晞的號碼,指尖停頓,關掉了屏幕。
太麻煩了,也沒必要。就這么點時間,哪怕知道蔚朝去哪也來不及了,再去開口反復請求別人幫忙又有什么用。
季婕靠著對面宿舍的墻壁,緩緩坐在地毯上,急促紊亂的心跳一陣陣地發沉。
這個結果糟糕到近乎諷刺了。像個黑色幽默。
她已經盡力,也接受這個結果。但難免還是會覺得自己有點失敗。
真倒霉啊。折騰到最后,任務沒完成,霍雨晞那不好交代。
也不知道怎么跟霍楨延解釋。
這是她拖了最久,付出了最多,卻最失敗的一次任務。讓她想起剛畢業時擠破頭地進入公司,拿到案子不分晝夜地努力設計修改,最后交給組長卻被抹去署名。
那次方案聽說很得大老板的青眼,組長因而升了職,而她收獲的是轉起來咔咔響的脖頸,腱鞘炎和增加的近視度數。
她牢牢記住新人時期吃的每一次虧,趟過的每一次渾水,卻在這里又體驗了一回掉以輕心的下場。
倒計時三分鐘。季婕打開手機地圖,想搜一下學校距離醫院有多遠,現在自己過去或許還來得及。聽說國外的救護車很貴。
“怎么坐在地上?”
倒計時兩分鐘。一道本不該出現的聲音傳到耳邊,讓她懷疑是出現了幻覺。
季婕抬頭望去。霍楨延揪著她要找的人往前一扔,臉上還是沒什么表情。
蔚朝不耐煩地嘖了一聲,揮開他的手。感覺自己像個玩具一樣被帶她面前,滿心的莫名其妙,“又找我什么事。”
霍家就沒有一個正常人么?
倒計時一分鐘。
蔚朝就這么出現在她面前。
“我想和你睡”說出來只需要兩秒鐘的時間,幾乎不需要思考。
但是季婕想不明白。為什么親手把蔚朝帶到她面前的人,會是霍楨延。
是別的同學老師,熱心市民蜘蛛俠,是神仙妖怪,是外星人,是霍雨晞都還好。
怎么能是他呢?
怎么會有人被她氣得失去表情,還愿意幫她辦事?
見她不說話,霍楨延說,“還需要我回避是么。”
“……不用,不用走。”她扶著墻壁站起來,“你可以聽。”
是撂下一句“我想跟睡”就跑,或是加上“哈哈其實是開玩笑的嚇到你了吧”,都還來得及。
最后幾十秒的倒計時里,任務字體在變大膨脹,震顫著發出令人心驚的光芒。
季婕說,“我沒有喜歡過你。從來沒有過。”
蔚朝雙手負胸,冷眼看著她。
出于某種直覺,他不太相信這話是說給他聽的。
“那不是喜歡。過去的段寶妮對你的執念早就該結束了,沒有任何意義。我以后也不會再纏著你,用別的言語或者任何行為騷擾你。我不會再為你而活了。”
季婕說,“只做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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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對無法掌控的系統任務的厭煩,累積到了極點?
還是因為霍楨延就在她身邊,不愿意看到他露出難過的表情?
她到底還是干了這種難以理解的蠢事。自己都在餓肚子的時候,還要擔心別人能不能吃飽飯。
霍楨延已經擁有很多了,傷他一兩次又能怎樣呢?大不了還可以解釋,還可以裝瘋賣傻。
她根本就沒有任何長進。恨自己依然是那個只要別人付出一點好,就忍不住加倍奉出真心的笨蛋。
她對這個世界的絕大多數都不在意。可對于她在意的極小部分,就連只是一句話的傷害也不愿意做。
或許她要一輩子都當這樣的人了。
好吧。算了。
接受吧,這就是她。
季婕在夢中不停地流淚。
守在她病床旁的男人徹夜未眠,長久地注視著她潮熱的臉頰,輕輕撫摸,為她擦去源源不斷的淚水。路過的護士感嘆,她這樣難過,一定遭遇了很大的痛苦。
霍楨延回答,“她正在經歷一場革命。”
強烈的情緒波動會影響身體變化,高燒對她而言無異于重生的洗禮。
霍楨延想不到。原來那就是她要說的,非常重要的事情。
是他不夠了解,不夠信任。怪不得她生他的氣,對他不滿意。她一點也沒有錯。
她是這樣的勇敢,果斷,痛下決心與過往切割,怎么容得有半點阻攔?
霍楨延唯有慶幸。慶幸他沒有離開,慶幸在宿舍樓下碰到晚歸的蔚朝,他克制住了私心,沒把人引走,而是直接拎到她面前。
她是堅韌的,灑脫的,舉重若輕,只有睡夢中才會落淚的女孩。在他掌心里融化成一顆搖晃的珍珠。
她沒有要求他走開,是否也是希望他能做個見證?她才是真正看重他,把他當成可以信賴的人。
整夜,霍楨延的心跳跟著她的體溫一起居高不下。每一滴眼淚落在他心上都有千斤重,發出滾燙的沸騰的滋滋聲。
她做得很對。那種自己都活不明白的小男孩沒什么可留戀的。
如果是他,不會讓她這樣哭。
黎明時分,季婕努力地睜開眼睛,看到頭頂掛著營養液,手臂僵硬地往上抬。
霍楨延驀地握住她的手,見她睜開眼睛,才稍微松一口氣,“醒了。”
季婕想說話,發現自己還戴著氧氣面罩。到了國外給她搞得更夸張了,她知道自己所謂的病因,覺得這玩意根本沒用,叫霍楨延幫忙摘下來。
霍楨延叫來護士問過才給她摘。一兩分鐘的時間,她眼角又滾落淚珠。
“很痛。”她這次醒得早了幾個小時,覺得還不如不醒,不受控制地抓著胳膊,“好像有蟲子在咬我的骨頭。”
護士解釋說是她高燒狀態下引發的幻覺,有些病人還會出現癲癇發作。
“可是真的很……”她說不出是什么感覺,又痛又癢難受極了,心里慌張,抓撓自己的力度不斷加大。
霍楨延困住她的手,十指相扣牢牢地固定,叫護士給她推了鎮定劑,靠在床頭輕輕拍她,“不怕。馬上就不難受了,再睡一覺就會好的。”
季節只好等待藥效發揮作用,有點混亂地靠在他懷里,“我眼睛是不是腫了,好難睜開。”
“腫得像兩只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