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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季婕不打算跟任何人傳播這件事。
現在她跟霍雨晞關系處得還可以, 談起這樁隱私也不算特別突兀。剛好。她打算試試抓一放一的打法,看看正負抵消,會有什么新效果。
這樣想,24小時的倒計時都顯得太奢侈了, 她沒有拖延, 為了盡快完事明天能好好休息, 直接給霍雨晞發了微信。
【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想跟你談,有空嗎?我們找個安靜沒人的地方說】
霍雨晞回復得很爽快。
【那你中午來廣播站找我, 今天我輪班】
【[ok][ok]】
季婕整理了一下思緒。
霍雨晞也是個追求獨立的女孩,所以正好不用搞煽情那一套。
太冷漠或是太高昂的語調都容易引起情緒激動的反應。她只需要平和的語氣,客觀化地敘述, 把事情講清楚就好。
中午簡單吃了點午飯, 季婕帶著兩瓶水果酸奶來到廣播站。
廣播剛剛結束, 工作室內只有霍雨晞一人。透過大玻璃窗可以看到,她還坐在人聲棚里, 手里拿著一支筆,在紙稿上圈圈劃劃。
“進來吧, 這里面是學校最安靜的地方。”
霍雨晞接過酸奶, 用下巴示意把簾子也拉起來,“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說。”
她以為季婕是遇到什么棘手的事, 或是難以啟齒的秘密要傾訴。雖然得到這份信任有些意外, 但也不覺得奇怪。
畢竟已經算是一家人。她還是第一次給人當姐姐,哪怕聽完沒有解決對策,至少也不會隨便指摘。
如果待會兒妹妹實在很傷心很煩惱,她會再考慮給個擁抱什么的……實在不行就回家讓霍楨延想辦法。
全部拉上太暗了,沒開燈有點壓抑。季婕只拉了一半,光線柔和, 會讓人放松。
她清了清嗓子,從那份稿子切入,“你在寫什么?是播音稿嗎?”
“改歌詞。”霍雨晞給她看了一眼。“他們把我的初稿改得面目全非。”
“那你有沒有不高興?”
“還好吧。打碎重建,挺有意思的。”
霍雨晞不避諱跟她聊樂隊的事。也只是跟她。
因為認識dawn的契機是她給的。那張門票,那杯熱奶茶,是讓一切開始好轉的源頭。
“那就好。”季婕斟酌片刻,語氣變得有些嚴肅,又格外沉靜,“我想跟你說一件怪事。”
“前幾天晚上,我在靜灣遇到一個醉醺醺的男人。他說他看到我們一起玩,說我根本不了解你,說……他才是你親生父親。”
霍雨晞一怔,握住筆的手不受控制,畫出一條重重的曲線。腦海中幾秒鐘的空白,讓她沒有任何反應。
季婕也沒發出任何不合時宜的聲音,耐心地等著她消化這段話。
“……啊。”
心緒翻涌,霍雨晞把紙和筆放在腿上,垂頭片刻后,吃力地呼出一口氣。第一句話是,“他問你要錢了么?”
“沒有。”季婕搖頭。
因為她壓根就沒有遇見。
白費她大晚上跑出去幾趟的力氣。不過那種人渣,冤枉他一回兩回的也無傷大雅。
“你知道這件事?他那副貪得無厭的樣子,是不是一直在用自己的身份勒索你?”季婕問。“這太離奇了。”
“我也覺得離譜。”霍雨晞苦笑,“但我知道,是真的。”
視線微微閃動。季婕飛快地朝右上角一瞥,捕捉到【45/100】的變化。她想要的已經完成。
但她還不能直接走掉。霍雨晞還處于被驟然揭露的打擊中,表面沒有失態,心里肯定很亂。
“其實我也才沒知道多久,”她望著季婕欲言又止,沒想到這樁所謂很重要的事,難以啟齒的竟然是自己,“你能不能先別……”
“我明白。”季婕講得很快,就像早就想好了怎么做,“我只是想跟你確認,不會告訴別人的。”
有人輕輕地喘了一口氣。她們相顧無言,有剎那的安靜。
季婕擰開瓶蓋給她,“喝一口吧,壓壓驚。”
“……好。家里也先別說可以嗎?”霍雨晞輕聲道,“我會去跟他們坦白的,但不是現在。我還沒準備好。”
“嗯,你來決定。”
季婕看著她,思忖了一下,試圖提醒,“也可能他們早就已經知道了呢。比如說,兩個a型血的父母肯定生不出b型血的孩子之類的。”
“我不知道我媽媽的血型,很少有人跟我提到她。”霍雨晞覺得這不太可能。如果大人們早就知道,她應該從小就被丟還給外婆家養了。
喝了兩口酸奶,她忽然又想到,“你怎么知道他在勒索我?”
“呃。”季婕緊急圓回來,“因為你剛才下意識地問我,他有沒有向我要錢。”
“……抱歉。他是不是也恐嚇你了?”
“那不重要。我反正不會被恐嚇到,有錢也不會給他。”季婕說,“你最好也別給了,免得把他胃口喂大。”
“可是……我還不想把這件事鬧大。”
“如果他真的破壞了你的家庭,跟你決裂,以后他不就徹底拿不到錢了?他也沒那么傻。”
季婕想告訴她不要害怕,又問,“除了錢,你沒有相信他說的別的話吧?沉迷賭博的人很難有真心悔過的。”
“沒有,我不會的。”霍雨晞說。“如果能斷絕關系,我寧愿他不是我爸。”
季婕點了點頭,沒有太擔心,因為很清楚,她的焦慮恐慌都是一時的。等到真相大白,家人依舊會站在她這邊。哪怕是原文里她想著跟蔚朝私奔,最后都還是被勸回來了。
可也能理解她。身在局中的人,這一時的惶惑有夠折磨。
沒辦法。有的血緣是不可分割的羈絆,但有的就是埋在血管里的炸彈。季婕說,“如果能選擇,誰會想要有個那樣的爸。”
“砰!”
話音剛落,廣播站的門猛地被人踹開。兩人都被嚇了一跳,不約而同地起身。
季婕拉開半掩的簾子,看見賀凌風跑進來,氣急敗壞地朝她吼:“臥槽你瘋了??你在說什么胡話!”
“……”
他又氣急敗壞地往調音臺上摸,“控制鍵在哪,這麥克風怎么關?!”
霍雨晞心里一空,向調音臺看去,呼吸陡然急促。
麥克風的指示燈亮著,正在工作狀態。
季婕也在這時才注意到視野邊緣的變化。
【已完成】
【已完成】
【當前 -- 50/100】
廣播開著……
這是全校廣播!
三個人面面相覷。最后都把視線定格在季婕身上。
季婕說:“……這不是我本意。”
**
第二次來校長辦公室。桌椅沙發還是那些,校長卻已經換人了。
季婕還坐在上次的位置。在聽新任校長說話時,她走神想起一件小事。
真的是很小的事,很遠的事。
她想到自己上小學時,因為家庭的漠視,曾經很渴望友情——后來心理醫生說那不是正常的渴望,她要的不只是能玩在一起的小伙伴。她是想用這種方式填補家人位置上的空缺。
那時年紀小,對于彼此家庭貧富還沒那么多計較,她是有幾個好朋友的。但光有還不夠,她想要朋友完全的信任,無論發生什么事情都不丟下她,都站在她這一邊。
她知道這必須是相互的等價交換的,所以她也愿意為朋友這樣做,哪怕付出自己的一切。只是畢竟才小學生,她很難通過讓人印象深刻的方式證明自己可以做到。她只是在心里暗暗地下了決心,等待一個機會。
可證明的機會從天而降,并沒有落到她身上,而是落在她想保護的朋友身上。
那件小事再尋常不過,是在體育課結束后,她的朋友丟了一把新款的,可以變形的塑料尺。
幾乎是全班同學都見過那把尺子,漂亮,帶著香味,還是跟某個卡通的聯名,要價昂貴。
那節課只有她沒去上。因為前一天晚上洗完全家人的衣服已經半夜,她本來也不喜歡體育課,偷偷跑回教室里打瞌睡。
她發誓沒拿那把尺子,也沒有看見任何人再進出教室。她就只是在睡覺。
教室里沒有裝攝像頭,老師調出了走廊監控,整節課真的就只有她回來。
可她只是在睡覺。
那把尺子究竟是怎么消失的,后來她被疏遠到不配知道真相的地步。
不只是丟失尺子的朋友,連別的平時跟她玩得好的女孩,也一起從她身邊消失了。
大家說著“那也不能證明就是你拿的”“我相信你沒拿”,然后悄悄地消失了。
然后在下一次,有人再丟東西時,會忍不住偷偷瞄向她。
她才發現自己的決心那么可笑。
為了走出那只小小的黑洞,她強迫自己認為,其實她壓根也沒想象中那么堅定。
如果事情發生在別的季婕身上,她也會是那群女孩中的一員,悄悄地懷疑,悄悄地消失。所有人的心都不純粹。
她在之后十幾年的時間里,在每一次掉進黑洞難以入睡時,都告訴自己,別想了,別要求那么高,其實你也是那樣的人。仿佛被背叛的痛苦就能減輕許多。
直到她真的成了那樣的人。
不,這樣的人。
季婕冷靜地聽著身旁兩人的對話。
“我認為沒有必要通知家長。”霍雨晞說,“正常放學以后我們自己回家里解決。”
“老師還是建議你們先回家休息。”新校長是位四十來歲的中年女性,素養明顯更高,望向兩個女孩的目光是同等的關切,“現在事情剛剛發生,同學們還在議論,你們現在回教室,會有比較大的心理壓力。”
“無所謂,我不在乎別人怎么想。”她固執地說。比起被異樣的眼光看待,她更不想當個逃兵。
她先這樣說了,又望向季婕,“傻看著我干嘛?回去上課。”
季婕把“回家吧”三個字咽進肚子里,聽她的,“……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