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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輕輕察覺他的目光有點深長,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辮子:“怎么樣,我今天是不是很土?”
她語氣里甚至帶著一絲不易覺察的期待。
沈霆嶼收回視線:“還好。”
氣質已經長在身上,穿什么都一樣奪人目光。
“還好?”許輕輕有點失望,那怎么行。
她今天去面試可是農村戲,沒有淳樸勞動人民的鄉土氣息,肯定要落選的。
苦惱了一會兒,她突然有了個主意,跑到廚房炤臺下去抹了兩把灰,在身上還有臉上額頭各處都抹了抹,然后又回到客廳,滿懷期待地問沈霆嶼:“現在呢?”
沈霆嶼神情頓時變得微妙,面無表情看她半晌:“你到底要去干嘛?”
“我……”許輕輕眨眨眼,“去加班啊。”
加班?
他目光掃過她,穿成這樣,把自己臉抹成小花貓,是為了去加班?
沈霆嶼沒有拆穿她拙劣的謊言。
許輕輕怕他再問,連忙拎上包,早飯也不吃了,轉身便往出門去:“我趕時間,先走了。”
坐車抵達話劇團時,剛過八點,大門前已經排起很長的隊伍了。
寧珺站在廊柱下焦急地等她,一見到她,就趕緊招手:“知卿!這兒!”
許輕輕跑過去,倆人在隊伍后面排上。
“你怎么一個人,不是說準備約你那培訓班的同學一塊兒來嗎?”
“嗐,別提她了。”許輕輕隨口揭過,不想提鄒麗那事,以后交朋友還是擦亮眼睛吧。
她把對方當朋友,可人家不見得這么想。
隊伍前面排著二十幾個姑娘,歲數都不大,一個個穿紅戴綠的,像是特意打扮過。不過因著時代審美的局限性,這種刻意打扮,反而有種滑稽感。
“你臉上怎么有灰啊?”寧珺忽然發現她臉上有點臟污,說著就要掏出手帕幫她擦。
“哎哎,別給我擦了!”許輕輕趕緊擋住,小聲說:“這可是我專門做的妝造。”
“撲哧。”寧珺啼笑皆非,“難不成你以為你往你那小臉蛋上抹點灰,看起來就土啦?你瞧瞧她們,哪個不是渾然天成?”
唉,許輕輕確實有點后悔當初為了跟沈霆嶼置氣,把原主那些破舊衣裳全都給扔了,不然今天還能派上用場。
罷了,既來之則安之吧。既然是選角,考的就是演技,不是比美或比丑。
她準備的獨白臺詞已經爛熟于心,有信心能夠選上。
就在門口一群人鬧哄哄時,大門里出來一個戴眼鏡的工作人員,對眾人道:“按順序,兩人一組進來試戲。”
隊伍瞬間安靜下來。
許輕輕和寧珺排在隊列后面,這陣又陸陸續續來了不少人,男女都有,打眼一看起碼五六十人。最前面那兩個女孩在工作人員的指引進去面試了。
隊伍慢慢往前挪,前面幾組人進去的時間長短不一,有幾分鐘就出來了,有的進去待了一刻鐘。
出來后表情也各不一樣,有的唉聲嘆氣,有的滿懷期待。
如此大約等了四十幾分鐘,終于輪到許輕輕她們,寧珺突然有點緊張,拉住她袖子:“知卿……要不,咱倆錯開吧。你先進去,我等下一組,這樣萬一搞砸了,不至于兩個人都落選。”
許輕輕見她臉好像都白了,里面又一直在喊“下一組”,只得安慰她:“那我先進去,你先調整一下,不用緊張。”
她跟著工作人員走了進去。
考場是由話劇團一間排練廳臨時改的,舞臺上的幕布往兩邊拉著,上邊還貼著幾張上次演出完沒撕的喜迎國慶毛筆字報,臺下擺著一排長桌,放了幾個搪瓷缸子,幾位選角老師面無表情坐著,顯得很嚴肅。
最中間的主考官便是此次的總導演秦向野,他比許輕輕想象中年輕,才三四十歲的樣子,只是表情不太好看,額頭上的川字紋緊緊擰著。
幾位老師間氣氛也不太美妙,有股火藥味,像是剛有過一番爭執。
許輕輕看了眼跟她一塊兒進來的那個姑娘,對方也是一臉茫然忐忑。
這時,左邊那位中年女性考官開口了,語氣很淡:“姓名,單位。”
倆人各自做了自我介紹。
“讓她們抽戲吧。”考官接著對場助吩咐,然后便有工作人員拿了幾份劇本過來,讓她們兩各自抽簽,抽到哪個片段便演哪個片段的劇情。
她們這一組實在是運氣不好,一進來就遇到幾位考官發生意見爭執,那文工團的女孩抽到演一個從小立志想當兵的叛逆少女,卻受現場幾位考官黑臉的影響,演得磕磕巴巴。
秦導只看兩眼就沒了興趣,轉頭又和旁邊一位穿中山裝的考官討論起什么。
許輕輕看了眼自己抽到的片段,這是一個丈夫去了戰場多年生死不明的寡婦,在鎮子上開了家酒坊,因為有幾分美貌,所以被流言蜚語纏身,還被村頭光棍流氓覬覦,婆婆要把她趕出去,她不走,在酒坊門口跟人吵了一架。
是個挺復雜立體的角色。
那邊,文工團女孩已經演完了,但幾位考官都顯得興致索然,互相看了一眼,又爭論起來。
但顯然,他們爭論的話題不是那個女孩,而是她們進來之前就存在的。
輪到許輕輕了,她深吸一口氣,上前。
她抬手,把辮子拆開,豁然將頭發抓亂,然后又把棉襖領口的扣子解開兩顆,讓它就那樣“傷風敗俗”地敞著,好似剛被人羞辱推搡了一番。
再抬眼時,那雙清澈明亮的眼睛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雙絕望干涸的眼神,眼底甚至氤上一層隱忍到極致的紅血絲。
她側過身,便像被人從門里推出來一般踉蹌了兩步,瘦削的身形在棉襖松松垮垮的包裹下好似弱不禁風。
但她抬起頭的時候,眼神卻是硬的。
她看著前方,好似那里站著一群村頭的長舌婦,覬覦她的光棍,還有所有對她指指點點的人。她的眼神一寸寸掃過去,像在辨認每一個曾經朝她吐過唾沫的臉。
“我男人沒死!”
她沒有撕心裂肺的喊,也沒有哭天搶地的鬧,只是站在那,用一雙刀刃般鋒利的雙眼,釘著所有人。
這句臺詞鏗鏘有力。
那位中年女考官原本正在紙上寫什么,筆尖忽然頓住;穿中山裝的考官也愣了愣,轉過頭來,目光落到許輕輕身上。
“他是去替你們上的戰場,是去替這個國家扛槍的!沒有他們,日本人早就打進老窖鎮了!你們倒好,吃著太平飯,睡著安穩覺,就這么盼著他死?!”
排練廳里忽然安靜了兩秒。
秦向野緩緩抬起頭,看向舞臺中央的許輕輕。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打斷她。
許輕輕猛地盯住他,好像他就是那個覬覦她的光棍流氓,眼里滿是一個被生活逼到懸崖邊上絕望寡婦的潑辣和狠勁:“你們這群沒良心的畜生!這么盼著他死,是想分他的撫恤金,還是好把我家酒坊占走!”
說著說著,她又忽然笑了。
嗓音像滲著血,從喉嚨底下生生撕扯出來:“我告訴你們,他不會死的!我男人答應過我,等打了勝仗,他就回來了!我楊秀蓮還沒給我們老余家延續香火呢……”
一段戲演完,情緒激蕩起伏,既有爆發力又有感染力,就連旁邊那文工團姑娘都被震撼到怔在那兒不知所措,幾個主考官盯著許輕輕,考核廳里半晌沒人說話。
過了好一會兒,秦向野才開口:“嗯……你,叫什么名字來著?”
許輕輕朝考官席鞠了一躬:“我叫許知卿。”
作者有話說:
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