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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遠摸著小貓毛絨絨的腦袋,道:“你怎么不去洗?”
連慕楓抬眼看他:“一會兒我給你擦背,等你洗完了我再洗,反正這溪水是活水,干凈的。”
墨遠手一頓,繼續摸貓:“不必,我自己隨便擦擦就好。”
連慕楓垂著眼,伸手去勾小貓的尾巴:“我們從應城出來就一直在趕路,都沒好好洗過澡,你看他們一個個見了水跟見了親爹一樣,你隨便擦擦身上不難受么?”
墨遠低著頭,發出一聲輕笑:“你想占我便宜就直說。”
連慕楓臉上突然燒起來,好在晚霞燦爛,倒是掩住了他窘迫的神色:“沒有,我只是……”
墨遠點點頭:“好。”
連慕楓頓住,默默按捺了一番胸腔內的鼓噪,有些頹敗地想:即使知道他騙了自己,自己還是控制不住喜歡他,甚至對這種超出掌控的感覺甘之如飴,這算怎么回事?
墨遠原本只打算用濕布巾在身上擦擦了事,可有連慕楓答應幫忙,他突然就覺得渾身癢起來,似乎不泡在水里好好洗一下就當真難以忍受了。
連慕楓在農舍里找到一只木桶,搬出來擺在灶臺旁,從鍋里舀了幾瓢熱水倒進桶中:“洗洗還能用,一會兒你將腿抬起來別碰到水就行。”
墨遠嫌棄那桶是人家用過的,可出門在外實在講究不了太多,再說他今晚吃的飯也是人家鍋里煮出來的,沒立場嫌棄,只好默默忍了,不過他想象了一下自己抬起一條腿掛在木桶邊沿上的模樣,又覺得尷尬,清了清嗓子道:“我自己可以洗。”
連慕楓似乎沒聽見,只臉上的正氣更足了。
墨遠看著他這副模樣,有些忍俊不禁,“噗”一聲笑起來。
連慕楓正經嚴肅的神色幾乎繃不住,抬起頭看著他,壓著唇角:“你笑什么?”
墨遠不答,只撐著頭笑個不停,彎起的雙眼似光影流轉的月牙,漆黑瞳孔中隨著笑意傾瀉而出的的是難以掩飾的溫柔情意。
連慕楓看得心口一顫,手指松開,水瓢落入水桶中發出直叩人心的悶響。
狹小的屋子里陡然安靜下來,兩人目光相接,互相糾纏起來,凝視彼此的視線漸漸升溫,連慕楓聽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下意識往前跨出一步。
這一步卻踩在了水上,他低下頭,看見地上一大灘水竟漸漸往墨遠腳邊蔓延,再看看木桶里不斷下降的水位,面色微變,說了句“木桶漏水”,大步走過去,雙手卡在墨遠腋下,竟像抱小孩似的將他抱著舉起來往桌上一放。
墨遠坐在桌上:“……”
連慕楓似乎也意識到自己有些夸張了,飛快地收回手:“咳……我怕你腳沾水……”
墨遠直愣愣看了他片刻,再次“噗”一聲笑起來。
連慕楓:“……”
墨遠越笑越止不住,看連慕楓傻乎乎地僵立著不動,干脆笑著將頭抵到他肩上,身子隨著笑聲悶顫。
連慕楓胸口開始劇烈起伏,身子更加僵硬,隨即便感受到兩只似柔軟似有力的手臂搭上他的腰背,他腦子里“轟”一下炸開烈焰。
墨遠將他抱住,臉埋在他肩頭,低聲說道:“只是抱一下,你別再拒絕我。”
連慕楓艱難地咽了咽口水,他聞到了墨遠身上淡淡的氣息,似冷香、似寒泉,與墨遠平日里表現出來的溫柔模樣并不十分相符,卻奇異地引誘著他,拉著他墜入深淵,他幾乎是顫抖著問出來:“……為什么?”
墨遠在他肩頭蹭蹭,閉上眼,啞聲道:“我心悅你,慕楓。”
我心悅你,慕楓。
這一瞬,連慕楓有種天塌地陷的感覺,他本該欣喜若狂,可腦中卻控制不住想起馬車里那套弓箭與一疊青衫,心中頓時苦澀萬分,他反手將墨遠的雙手握住,掌心不著痕跡地滑到手腕,在脈上探了探。
脈象上看確實是沒有任何內力,可那天他親眼看見墨遠射出內力深厚的一箭,這是怎么回事?難道真的是用高超的醫術掩蓋了?會不會是云大替他掩蓋的?若真是云大,那他所說的不認識云大的那番話就是假的了。
連慕楓心中酸澀無比,又想到墨遠的箭術像是師承連家堡,這么說來他應該對自己很熟悉才對,這倒是解釋了他一開始就對墨遠有親近感的原因,可他為什么之前對墨遠一點印象都沒有?難道他是宣王有意安排過來接近自己的?目的是什么?會不會宣王對他的試探也是故意做戲給自己看的?
連慕楓越想越氣,再想到墨遠當時頸上的傷極有可能是自己下狠手弄上去的,更是心疼與氣怒交加。
各種糾結難解的問題在腦中呼嘯而過,連慕楓狠狠閉了閉眼,將墨遠的雙手自腰間拿開。
墨遠抬頭看他,目光中流露出一絲委屈。
連慕楓受不了他這樣的眼神,明明腦中還在冷靜思考著,身體卻控制不住熱血下涌,一時煎熬又窘迫,生怕自己露出丑態,急忙側身將他推開。
墨遠眨眨眼,淡淡地笑了一下,轉開目光道:“我去外面洗。”
連慕楓突然覺得心里一空:“等等!”
墨遠轉回頭不解地看著他。
“溪邊更要小心,我背你過去。”
“何必呢?”墨遠彎起唇角,笑意未達眼底,“你不信我,任我自生自滅豈不是更好?”
連慕楓噎住。
墨遠單腳跳下桌,撿起旁邊的竹竿充當拐杖,慢慢挪到門外,看著外面圍著篝火席地而坐高聲笑談的鏢師們,面上放空了表情,思緒一下子飄得很遠。
上輩子他與這些鏢師稱兄道弟,這輩子這些人對他客氣有禮。
上輩子無論他說什么做什么,連慕楓都對他付諸全部信任,這輩子只不過一個小小的失誤,就讓連慕楓產生了懷疑與警惕。
他并非真的失去內力,連慕楓試探的時候他豈會不知,一路走來安穩無事,偏偏今天不同了,想來最大的原因便是馬車上的東西被發現了吧,他一開始就沒想過將那些東西處理掉,似乎冥冥之中已經預料到會有這一天。
兩輩子,他選擇了兩條不同的路,就要承擔相應的后果。與連家堡滿城覆滅的悲壯結局相比,他個人的歸宿又算得了什么?他寧愿孤寡一世,也不想再看到連家堡重蹈覆轍。
這輩子,他本就不該與連慕楓相見的。
可既然已經見到了,重新有了牽扯,再讓他放手,他又如何做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