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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來時摐金伐鼓,去時旌旆逶迤,仍是聲勢浩大,旗幟卻東倒西歪,散亂不堪。林起歪坐在將士為他特意準備的馬車內,盯著窗外變換的蕭條冬景,一言不發。
一個陌生的小兵送來手爐,被他踢了出去,有隨行軍醫送上金瘡藥,他把藥拿來,將人也給趕了出去。他沉默地脫下上衣,看著胸前一道長長的刀口,咬牙翻開腐肉,將瘡藥倒了上去,藥粉觸上血肉的瞬間,直痛得他渾身一震。之后他又自己給已然麻木的左腿上了藥,一雙手抖得篩糠一般,冷汗順著下頜一道道淌下來,他卻渾然不覺。他此番正是讓自己疼的清醒,冷的實在,好確信昨夜的一切不是個虛幻夢境。
戰法本是嚴密周全,卻驟然兵敗如山倒,不僅將宋都拱手讓人,而且還丟了趙國南面門戶遠津城,一敗再敗,為天下笑。趙王以雄武之表,藏急功之實,僅僅是以一戰之功便能對他拜將賜爵,榮寵并加,那么一戰之失呢?
林起抱著逐云劍,將冰冷的劍柄貼在臉上,輕輕撫摸著劍鞘上的紋路,思緒飄遠。
此番敗軍回城,趙王必不能容他,他好不容易從蕭石刀下撿回一條命,回到櫟邑卻仍是性命難保,而以他的脾性,是寧愿死在趙王刀下,也不愿為了保住一條命而在路上默默逃脫的。罷了,橫豎不過再添一道疤的事兒,眼睛一閉便一了百了,沒什么可怕的,畢竟誰還能讓他林起死兩次?他已自知必死,此刻反倒平靜下來,思來想去,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他到底為何失敗?
詐敗,火攻,引蕭石入伏——甕中捉鱉,這是他最喜的戰法,環環相扣,一路下來皆未出錯。唯一的變數就是,只因他最后一時心軟,這才放蕭石和宋國殘軍逃脫。
“宋軍宋人也不愿為趙人奴役。亡國之恨,豈是三言兩語便可消弭?”蕭石臨走時那句話在耳邊響起,當時他怒火攻心,并未加以思索,現在平心靜氣地細細想來,這才覺出些不妥。他竟妄圖用現代人的那一套來說服古人。在他眼里,宋國趙國不過是兩三個省份的區別,雖然現在分裂,將來也是必然要合到一處的。可是在此時的趙人宋人看來,兩國都背負著數百年以來的家仇國恨,豈是一句虛妄的民族大義同源同脈能消弭的?
自以為是高屋建瓴,沒想到實際上卻是癡人說夢。
還有什么“不加屠戮,息刀兵,止干戈”,則更是荒誕不經,貽笑天下了。剖開傷口,自我審視一番,這才發覺,他之前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竟如此可笑。他總想著,究竟該如白起一般生前屠殺無數,卻加快了統一的步伐,使得將來更少的人因分裂而死去;還是應該同樂毅下齊一般大行仁道,緩緩化入國土,用溫和手段逐步統一?前者多傷速決,后者緩圖久傷,那么究竟用何種辦法能讓更少的人因為戰爭而死去呢?
他從前對此反復思考斟酌卻不得其解,如今胸口流血不止的刀傷倒是猛地疼醒了他——戰爭不是數學題,沒有什么極大極小以雙手捧上供人斟酌,一旦站在戰場之上,就只有成王敗寇,你死我活!
死人沒資格談論什么仁義道德,敗軍之將更是沒資格妄議家國天下,在這煌煌戰國之中,最不缺的便是能臣良將,戰勝才是天理,實力便是一切!但凡不服氣的,但凡有二心的,但凡阻礙到的,就只有打!就只有不斷地打!打到他知道疼了,打到他知道怕了,打到他知道服了,這才能給他資格撤去長刀松開鐐銬拱手作揖俯首帖耳喏喏請降。
彬彬有禮,這是因為劍戟在胸;好言勸降,那是因為早已把人攏在了手掌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