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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幾次接吻翻滾時,她都能感覺他的手虛攏在右肩上方。想到這里,她暫且原諒了他最后沒有看著自己的眼睛離開。
她走進主臥浴室,把自己從頭到尾洗了一遍。光影里物業等會上門來檢查,李正清臨走前說,如果害怕和陌生男人獨處,就給他打視頻。
可這會兒,他都在去機場的路上了,哪還有空陪她視頻。
黃瓜薄荷味的沐浴露聞起來舒服,她用著卻是一激靈。
可能他作為男性貪涼,而她剛離開滾燙的懷抱,熱意一散,身上涼加上心里涼,一下有些承受不了。
洗完澡,她踩著拖鞋,把冰箱和酒柜一一打開。
冰箱滿得她嚇了一跳。兩盒還沒撕標簽的m9和牛、一大袋牛骨、幾只青蟹、澳龍尾、北海道干貝、鮮蝦,還有兩盒牛奶。冷藏盒里碼著雞蛋、黃油、淡奶油和幾盒進口奶酪,果蔬抽屜裝著滿滿的藍莓、樹莓、牛油果和蘆筍,連調味區都擺著松露黃油、魚子醬和黑松露醬。
酒柜里除了兩瓶金酒,還放著那支法國紅酒。酒標上印滿法文,她一句也看不懂,索性拿起手機搜了名字,又順手點開網友評價。網友說,這酒適合和重要的人一起喝。
她截圖放在手機,準備下次喝的時候發給重要的人。
她游魂一樣飄到房間,點開《老友記》繼續播放:【到機場了嗎?改簽幾點?】
李正清:【還在路上,朋友進安檢了。】
梁心:【那改簽了嗎?】
李正清:【嗯。你想來玩嗎?】
梁心:【貴州嗎?】【這次還是下次?】
李正清:【你要來的話我訂機票。】
梁心:【不是有別人嗎?】
李正清:【幾個朋友,高中同學,不認識江家人】
梁心想問,你會怎么介紹我,認識6天的室友,認識6天的女性朋友,或者,認識6天的女朋友?可這些前綴都不夠漂亮,說不坦然:【我先辦護照。你跟大家玩的開心。】
過了一會,他說:【對不起】
梁心:【你旅游有什么對不起的】
李正清:【電梯門關的時候,我沒注意到】
梁心盯著那行字,心一下子軟得一塌糊涂。
原來他知道。
李正清睡到機場伸了個懶腰,推著礙事的行李箱跟司機說完拜拜,沒有進航站樓,而是重新叫了輛車:“竹清寺。”
車窗外的城市不斷后退,楊夢的消息追了過來:【幾點飛貴州?】
他查完貴州的航班,【13點】
楊夢:【我看你昨天很晚房間還亮著燈,是不是很晚睡的,飛機上睡一會。】
李正清:【睡著忘關燈了】
收起手機,又睡了一覺,車剛好停在竹清寺門口。
香火還是和很多年前一樣,臺階被無數雙腳磨得發亮,爺爺說,李崢從高中退學,決定在市區弄子里開游戲廳那天,也來這里磕過頭。因為沒有媽媽,李崢中女人邪的時候誰都勸不住,要立刻跟她在一起,一刻都等不了,一刻都不要跟她分離,一定把孩子生下來,成一個家。
他說,男人攘外必先安內。如果真如所有人說的,他能成事,那什么事都能成,不一定是高考。如果他成不了事,那就算過了高考,也一樣碌碌無為。條條大路通羅馬。
他的智商,做什么成什么。單看人家玩,自己又上手玩了幾把,就看見了一套可以推演的規則。他鉆在游戲廳,把機器拆開又裝回去,反復研究里面的結構和程序邏輯。別人要請師傅調試,他自己琢磨幾天,就知道怎樣讓一臺機器的出獎曲線發生變化。那時候,他第一次知道,有人把房子輸沒了,有人把老婆孩子也輸散了。
他每天都會上竹清寺跪一會。回來的路上,他試圖說服自己,有些人不是因為走進游戲廳才跌進深淵,他們只是把深淵換了一個入口。有人賭牌,有人借高利貸,有人迷信一夜暴富,他的游戲廳只是其中一個墮落途徑。他們的人生不是在這里栽,也是在別處。
怎么想,怎么跪,他也沒有輕松,他狠不下心。他想關了游戲廳,找個正經營生。可楊夢懷孕的時候年紀太小,沒個長輩照料,七個月孩子早產。
保溫箱一天一天亮著燈,醫療費像流水一樣往外淌。他站在重癥監護室外,看著那么小的孩子全身都是針眼,用不起進口藥,第一次覺得,人有時候不是在善惡之間做選擇,而是在兩種罪過之間。
他把所有心思都放進了改造老虎機,把別人做不到的體驗做到了極致。
沒多久,整條街的人都開始往他這里走。楊夢出院那天,游戲廳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
他這家店,攪亂了一整條游戲街的生意。最開始,只是有人帶話讓他收斂一點。后來,操著家伙當面警告,再后來,有一天晚上,他照常關門,那條回家的路,他沒能走完。
找到人的時候,血把整張臉都糊住,五官已經分辨不出來了。
因為楊夢的打擾,李正清昨天心不夠靜,今日下了出租,他走進正殿,在香案前尋了只蒲團,屈膝跪下。
李崢生前有記日記的習慣。李正清無從知曉的那些過往,都被李崢親手留在了泛黃的紙頁間。
日記里,沒有紅榜,沒有聰明。紙上的他,不過是一個原本正直,卻被貧窮和責任一步步逼向歧路的人。
李正清讀到他因為別人輸得家破人亡而整夜睡不著,會在寺里跪上一整天,一遍遍告訴自己,錢不能這樣賺。翻到后面,字跡越來越急。他一次次站在醫院監護室外,盼著兒子活下來,又害怕新一天的賬單,也一次次記下有人找上門、有人放話、有人提醒他見好就收。
他其實什么都知道。他知道自己沒有背景,不會下跪,在那條街吃不下那么大的生意,知道繼續做下去,遲早會出事,也知道有些人的錢,賺得越多,命就越薄。
可他還是沒有停。他只想在災禍來臨以前,多給妻兒留點錢。
楊夢心里,李崢只是運氣不好,被仇家報復,打成植物人。她不知道,他其實很早就預見了結局。
如果知道,她只會更痛苦。她會把后來所有的安穩,都看成李崢拿命換來的。
楊夢這些年過著人人羨慕的日子,不過是前后兩個男人在拼命替她擋風。
李正清每會回來跪一會,替楊夢跟李崢說說話。他對父親的感情很淡,一切都是聽說,閱讀,但李崢短短20年的人生能被人不斷提及,他不可能不被影響。得多好的人,才會這么多年過去,還被人這樣反復提及。
下午兩點多,他一步步下臺階:【在干嘛?】
梁心正坐在沙發上試圖電視投屏,手機震了一下:【師傅剛剛來看了。】【說是鋼化玻璃自爆是里面有雜質,時間長了,再加上冷熱溫差,就可能突然炸開,不是誰碰壞的。】
李正清:【碎玻璃清干凈了嗎?】
梁心:【嗯】【要我賠嗎?】
他回頭確定自己離開了竹清寺最后一節臺階:
【要。】
【我要“親親”,也要你幫我口】
梁心冷笑,重拳一記錘向沙發:【好啊】
李正清:【記得機器人的夢嗎?】
梁心:【嗯?】
李正清:【機器人后來每一個夢,都在想辦法回到小狗門口,按響門鈴。】
梁心:【記得】【當然記得】
李正清:【所以】
李正清:【機器人來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