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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心噎住,用力把他甩在身后:“心智發育健全還偷偷玩手機?”
李正清的聲音從身后追上來。
空曠的街道把那句話拖得很慢,懶洋洋的:“人身不自由而已。”
“那,高中談戀愛浪漫嗎?”初嘗戀愛滋味,梁心已然成年,做什么都順理成章,就算瞞著家里,也沒有禁忌感。
梁心實在好奇,他是不是第一次談戀愛就很會談?相處下來,這人絕對有戀愛天賦。單說這張嘴就很有巧勁兒。話不多,句句都落在點上,該逗的時候逗一下,該收的時候又收得住,實在難以想象,念書的小女生誰能拒絕他。
“浪漫的。”
梁心一雙眼睛羨慕得發光,趕緊停下腳步想聽更多細節:“多浪漫?”
他專挑她愛聽的:“與世界為敵算浪漫嗎?”
“怎么為敵?”
“他們不讓做的我都做,交白卷,曠課,不回家。”
梁心驚呆了:“不回家?這么早嗎?高中?”
“開的雙床房。”他出神地望著遠處的路,“她一張我一張,為了氣死我媽。”
“為什么要氣死你媽?”
“我有病。她不快活我快活。”
“她不許你談戀愛嗎?”
“不許。”
梁心更困惑了:“唉?好奇怪啊。江禾說他媽媽小時候就同意他談戀愛。”而梁心認識的楊夢,也在尊重孩子這件事上表現得游刃有余,完全不像會管高中生談戀愛的人。
李正清聽膩了這種論調,沒有要解釋的意思,無所謂地聳聳肩:“鬼知道她。”
沿街門店幾乎都關了,落地玻璃一面接一面,映出兩人斷斷續續的影子。
他們走在一段很慢的電影片段里。燈光、水痕和風都虛虛的,只有并肩的距離,感受格外清楚。
“真好。”她的劇本里,全是束手就擒的劇情。
她被那句“與世界為敵”迷惑了,昏庸地向無邊的天空許愿,“我也要與世界為敵,聽起來好浪漫。”
“妹妹,你現在的自由就是與世界為敵換來的。”
“不浪漫嗎?”他在她身側停下腳步,念出游戲里的畫外音,“不浪漫的話,是主角還沒覺醒。”
這話像一粒小石子,落進雨后的水洼。梁心站在那汪水洼中央,被命運點醒。
逃婚,離家,拖著箱子住進一個幾天前還不算熟的男人家里。梁心一直覺得自己狼狽、荒唐,被生活推得踉蹌,經歷不可語人。被他這么一說,似乎只是她走得太急,沒來得及把這件事辨認出來。
就是這句話把梁心騙進的醫院。
如果他能帶著她去看醫生,并帶她全身而退,不讓任何針頭落到她身上,那將會成為她最浪漫的經歷之一。
這個世界上,沒有誰帶她從針尖底下逃離過。
可冷光底下那位青年地中海醫生,第一句話就把路上的浪漫都耗光了:“上一次破傷風是什么時候打的?搖頭什么意思?記不清還是沒打過?”
李正清幫她回答,“如果沒打過呢?”
醫生一邊在電腦上敲字,一邊不留周旋余地地下醫囑:“那今天補一針破傷風疫苗。你這個是玻璃割傷,傷口還不止一處,污染情況也說不清楚。疫苗史不明確的話,按風險傷口處理,再加一針破傷風免疫球蛋白。”
李正清:“這是兩針的意思嗎?”
“對的,免疫球蛋白和疫苗要分開部位打。”
梁心一張臉頓時白里泛青:“一定要打嗎?”
夜班醫生的耐心,已經被急診候診區消耗得差不多了。他椅子往后一滑,重新戴好手套,檢查她手臂上那些細細碎碎的傷口:“你這個十幾處污染傷口,清創就算做充分,也不能替代破傷風預防。”
他聽值班護士說有個被玻璃砸到的外傷病人,還以為今晚要挑玻璃碎片,拖了一會兒才來處理。結果病人的傷口比想象中干凈,大多只是淺表擦裂傷,滲血不明顯。只有肩膀傷到真皮,皮緣有點張開,建議縫針。她問不縫怎么辦,是不能愈合嗎,他說愈合的慢,更可能留疤。
她松了口氣,一點也不在乎:“那不縫。”
他拿棉簽蘸了碘伏,在傷口邊緣碰了一下:“這個疼不疼?”
梁心搖頭。
他開始大面積消毒,手臂,肩膀,小腹,右腿:“疼嗎?”
“不疼。”
醫生把棉簽扔進醫療垃圾桶,臉上寫滿夜班醫生特有的無奈:“這都不疼,你還怕打針啊?”
梁心懶得解釋:“怕。”
“被玻璃砸了這么多污染傷口,你膽子是大的,這也敢不打針?”他見那一男一女都不說話,就說,“十幾處傷口,清創充分也建議打破傷風。”
李正清不死心,問了一個chatgpt已經否定過的問題:“不打針可以吃藥嗎?”
“吃的破傷風還沒有發明出來。你們要打的話要抓緊,注射室的護士要換班了。”
梁心放下卷著的右側褲腿,把李正清往身側一拽:“我不打,謝謝你醫生。”
打印機里連吐好幾張紙。
醫生筆一放,連勸人都很熟練:“可以,你有權利拒絕。”他拿出幾張單子攤在她面前,“我這里已經告知你破傷風風險,你拒絕接種。回去自己觀察,如果出現牙關緊、脖子僵、肌肉抽搐、吞咽困難、呼吸喘不上來,馬上就診,不要等。確定不打的話,這里簽個字。”
如果醫生問死可以嗎,梁心會說可以,但他交待的死狀過于細致,問死的時候牙關緊咬可以嗎,窒息而死可以嗎,肌肉僵硬可以嗎,梁心拿筆幻想了足足30秒畫面,才簽下字。
后半夜了,這時候簽放棄治療太像簽生死簿。醫學的恐嚇是有用的。走出急診,梁心心有余悸。果然,沒有人能笑著走出醫院。
李正清交完清創的錢,拉住怔神的梁心:“疼嗎?”
梁心不怕那點疼,依然搖頭。只是這次的搖頭,沒有那么堅定了。人還是要無知一些,進急診上了一趟詳細的課程,她對那些玻璃有了更深的認識。
這份認識不足以讓她打針,卻足夠在她心里多埋下一層不安。
李正清扶住她的左肩,把她輕輕轉過來:“沒事,這家是私立,醫生會把風險說得很完整,他開了抗生素、鎮痛藥膏和進口祛疤藥,東西挺多的,可能有業績壓力?說不定呢?我們不能不考慮醫學艱難的生存現狀。沒關系,我們再去公立問一下,如果那邊也建議打,我們再想辦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