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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愣,替自己解釋:“你不是看過了嗎?我怕你無聊。”
李正清有點哭笑不得:“謝謝你。”
“你是不是嫌我吵?”
梁心看東西一直有這個毛病。小時候動畫片看不懂,她一個問題接一個問題地問爸爸。爸爸耐心好,什么都答,連一只小鴨子為什么掉隊,也能解釋半天。但就是忘了解釋看東西的時候不要說話。
后來和男朋友看東西,他們的討論有時比電影對白還密。她習慣了看東西說話,當然,也能理解別人不喜打擾。
電影里,小狗和機器人在海灘玩了一天,太陽很好,海水很好,一切都是夏天應有的樣子,誰知機器人碰水,關節生銹,躺在沙灘上不能動了。小狗想帶它走,卻怎么也帶不走。等它第二天再回來,海灘已經關了。
李正清偏過臉。
光影跳躍地蔓延出來,流淌到她的腳背。身旁的她跟按下靜音一樣,眼睛一眨不眨,因著小狗帶不走機器人,眼角肉眼可見地耷拉下來。
他看了她一會兒,忽然低聲說:“你真可愛。”
梁心聽到他唇齒間那令人耳紅心跳的吞咽聲,目不斜視地回應:“你也很可愛。”
電影中間,李正清的手機響了。他朝梁心示意,“我可能要接一下。”
“好啊。”
梁心以為他會起身避開,沒想到他沒換地方,接起了視頻。
手機屏幕里出現一只狗,毛絨臉,圓眼睛,因為被人強行舉到鏡頭前,臉蛋兒占據100%屏幕。梁心認出來,那是milo。
視頻那邊,男人和女人的聲音交疊響起,語氣出奇一致,都在控訴今天milo鬧脾氣,趴在門口,枕著李正清穿過的拖鞋,屁股對著他們。
李正清眉眼一下就軟了,說過幾天就去接它。
milo對人聲不敏感,聽到李正清的聲音沒有梁心以為的激動。那張狗臉就這么呆呆地左右轉動,似乎不喜歡面對鏡頭。
那邊問他是不是在外面,怎么聲音壓這么低?
李正清抬手枕到腦后,身子稍微坐直了些:“旁邊有人,不太方便。”
對面連“哦”了幾聲:“在貴州了?怎么沒更新朋友圈。”
“后天去。”
“回來把航班發我,我去接你。”
“好。”
視頻掛得很快,梁心問:“你后天走,是去貴州嗎?”
“嗯。”李正清把手機隨手一放,“旅游。”
“幾天?”
“四天。”
她點點頭,又問:“那還回來嗎?”
“直接回去上班。”李正清沒有解釋太多,把電影往回退一分鐘,重新按下播放。
電影的顏色依然溫柔,故事卻開始悲傷。
小狗被禁止靠近那片海灘,只能隔著圍欄往里望。機器人躺在沙灘上,無法動彈,于是它每天做夢,夢見自己按響小狗的門鈴,又回到小狗身邊。
海灘要到六月一日才重新開放。
小狗也難過,也想念,也試著回去找機器人。只是日子不能因為失去誰而停下來。它回到沒有機器人的城市,振作起來繼續生活,也認識了新朋友。
它時常會想起機器人,始終記得六月一日要去接它。
小狗沒有被困在那片海灘。它持續開展新的關系,而機器人則停在原地,等一個回不去的夏天。
后來,小狗終于等到海灘重新開放,可沙灘上已經空了。
機器人被小浣熊撿走,縫縫補補修好,又有了新的身體。小狗也有了新的陪伴。它們沒有背叛誰,也沒有忘記誰,只是被時間推著走到了不同的地方。
梁心視線一時糊掉一時清晰,等哭到喘不上氣,淚珠已砸濕褲擺。
這電影沒有一句對白,故事也簡單得過分,想到哭成這副樣子,梁心猜,李正清肯定要笑話她。
一轉頭,卻看見他眼眶里也浮著一層濕意,正在安靜地看尾聲。
屏幕光一明一暗,落在他側臉。要不是眼尾那一點薄紅,梁心幾乎以為那點濕潤之色是她的錯覺。
她掛著眼淚,很不識趣地說:“你居然哭了?”
李正清眨了下眼,壓下眼底薄淚。偏過臉回視,神情自若,倒也沒多少意外:“我不能哭嗎?”
梁心心口忽然軟得不像話,低下聲兒:“不是。我以為你看電影不會哭。”
電影片尾曲像雨中持續散開的潮氣,又快樂又溫柔,讓人從窒息的悲傷中徐徐緩過氣來。
他看著屏幕,過了幾秒,才說:“上一次看的時候倒是沒哭。”
梁心問:“那這次呢?”
李正清拇指在馬克杯杯壁蹭了幾下,眼神被電影浸軟:“這次感受不同。”
她坐近了一些。
白日里,他的性格實在太鮮明,聰明清醒,連玩笑的機關分寸都掌握得極為靈巧。可此刻,酒精和童話把他身上那點鋒利輕輕化開,那張臉溫柔到世間語言都成了虛設。梁心注視著他眸中的光影變幻,“哪里不同啊?”
李正清視線停在她哭紅的臉頰,忽然很想捏一下,感覺手感很好:“可能上次沒喝酒吧。”
梁心吸了下鼻子:“真好。我上次跟未婚夫看電影,差點哭得差點岔過氣。結果他在旁邊一點反應都沒有,顯得我像個淚失禁。”
“可能有些人看電影表現比較內斂?”
“不是的。”梁心皺起眉頭,“我們看的是《忠犬八公》,我不能接受看《忠犬八公》也這么面無表情。”
他立刻站到她這邊,“那確實不對。”許是喝了酒,語調比平時懶散,沙沙啞啞拖著音,一句話說了平時的兩倍時間,“如果是我……會跟你搶紙巾盒。”
就算聽出揶揄,梁心心頭仍是暖的。好奇怪,沒喝酒,也止不住的蕩漾。
她問:“這酒怎么樣?”
李正清低頭聞了聞:“我喝不出好歹,不知令尊大人喜歡這酒什么,要不你轉述一下評價,讓我品品?”
“好啊。”
時間不早,電影也結束了。外面的雨都下累了,越來越小。按理說,他們該關電視,各自回房睡覺。可她不太想。她還想跟他說一會兒話,想讓濕漉漉的燈光和哭過的柔軟再多停一會兒。
她伸手發出信號:“要不借我喝一口?我回憶一下?”
那個請求就在兩人之間停了一會兒,直到梁心幾乎要收回手,他才把杯子遞過去。
朝向她的那一側,是他沒碰過的杯沿。
梁心接過來,指間將杯子轉了半圈,對準他方才喝過的地方,貼至唇邊。
酒液很涼,入口卻燒。她睜著眼,沒有躲開他的視線。兩個人隔著一只杯子,安靜地窺探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