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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聽見冬天的離開我在某年某月醒過來◎
江家生態園位于s市西南,靠近五陽湖水系。
最早那里并不叫生態園,只是一片連著魚塘、苗圃和果林的土地。九十年代,s市城區往外擴,五陽湖周邊土地被重新規劃。有人拿去做度假村,有人拿去建廠,也有人打著生態修復的名義,把茶葉、枇杷、楊梅等資源性品種,同企業會所和增值業務結合在一起,縫成一塊體面的綠。
生態園對外做的是農業觀光、濕地養護、親子采摘和企業接待。春天有枇杷,夏天有荷塘,秋天有橘林和桂花,冬天水面冷下來,蘆葦一片灰白,遠遠看過去,如同江南被霧氣洗褪色的一角。
但周邊老居民都知道,真正的生態園不在游客走的那半邊,往里還有一道門。
門那頭是更安靜的路。水杉沿車道一字排開,兩側有修剪過的茶梅、香樟和大片草坡。再往里,是幾棟藏在樹后的工友樓,樓里有食堂,樓前有操場、羽毛球場和籃球場,平時給園區員工、司機和保潔住。
再深一點,才是江家的主別墅。
那棟兩千年初建起的歐式建筑藏在樹影后,有種舊富貴的安靜。現在看,樣式已經不算新。高挑門廊、米白外墻、深色坡頂,拱窗和石柱這些舊時元素一個不少,甚至有點過于鄭重。可在當年,那幾乎就是許多人對“豪宅”二字的標準想象。
這棟房子最早是為江禾建的。
江禾原本預產期在三月,別墅也計劃在三月落成。江家很講究,孩子出生,房子落成,都是好日子,最好能湊到一起,好事成雙,給小少爺安排獨一份的祝詞。
主別墅門前那幾棵廣玉蘭,也是那時特意移栽過來的。
誰知江禾意外早產,1月19日便提前來了人間。
江家為此念叨了很多年。長輩們每每說起,都要遺憾一句,差一點,真的就差一點。三月玉蘭,房子落成,孩子出生,多好的兆頭,可惜這孩子急,偏不等。
二十多年過去,主別墅門前的玉蘭早已高過檐角,玻璃崗亭里的保安也換了一批又一批。
這地方太大,游客區、員工區、主宅區分得清楚,進出的人卻雜。保安、司機、園丁、保潔、廚房幫工,來來去去,年年換人。人一換,許多事也就跟著換沒了。如今私下聊起雇主八卦,幾乎已經沒多少人記得,這塊地最早并不姓江,原本姓楊。
九十年代中期以前,這里還是楊家村。村里人大多姓楊,往上數幾代,都能從同一本族譜里找到名字。楊家在當地曾經很有分量,祠堂、祖墳、老宅、果林,連魚塘邊的石埠頭都帶著舊日宗族的影子。
只是到了楊樹林這一代,楊家沒落。
這些年s市城區向外發展,重點開發就是五陽湖。舊魚塘要整合,苗圃要流轉,村落要拆遷,原本一戶一戶分散占著的土地,要被統一收回、補償、安置,再包裝成新的項目。
江衫就是那時帶著外來港資背景的商人。他手里有錢,也懂得借政策東風,但沒有實質落腳的項目。政府統一規劃后公開招商,江衫通過項目競標,拿下這片地的開發和經營權。手續上沒有問題,文件也齊全,可真到了清退楊家村的時候,事情遠沒有紙面上那么順利。
對村民來說,補償款是一回事,祖祖輩輩住過的地方又是另一回事。最初負責清退的人進村,沒人愿意聽那些漂亮說辭。有人拿著鋤頭站在門口,有人干脆把門一關,擺明了要跟人耗到底。
江衫拿到地皮,就不可能放手。可如果連政府官員都頭疼這些村民,他要如何是好。
他根據官員引導,找到據說德高望重的楊樹林,請他出面,幫忙說服楊家村的村民。
楊樹林守不住這塊地,但想替楊家留一條體面的后路。楊家祖上風光過,到他這一代,已經是新時代,能動用的舊權威一點點被政府和市場收走。土地賣出去,還掉這些年楊家為了維持門面欠下的舊債,剩下的也不夠他繼續風光過日子。但如果能跟江家結親,事情就不一樣了。
楊樹林沒有兒子,只有兩個女兒。照舊時的說法,女兒嫁給誰,家里的東西便也算有了去處。只要江衫成了楊家的女婿,這塊地即便掛上江家的名字,在村里人看來,也不算徹底落到外人手里。
他有兩個女兒。二女兒跟人私奔,失蹤許久,是當地人盡皆知的丑聞。
他很有誠意地把大女兒楊旖介紹給了江衫。
江衫見過楊旖幾次。她漂亮,安靜,正在念大學。
算不上有多少好感,但不排斥。商人很早就知道,婚姻不一定非要從喜歡開始,合適本身就足夠推動事情發展。
和楊旖見面的次數越多,村民對江衫的態度便越微妙。
再后來,江衫陪同政府的人進村談補償、談安置、談清退,情況明顯不同了。一起工作的人半開玩笑介紹,說這是楊家的未來女婿。前一刻還攥著鋤頭的村民,下一刻臉色便放松下來。
楊樹林這一代雖然沒落,可在村民眼里,楊家到底還是楊家。只要楊家點了頭,事情就不像外人來搶地,更像楊家內部做了個艱難決定。
后來生態園建起來,江家的名字掛出去,楊家的痕跡一年一年淡了。至于江衫為什么最后沒娶大小姐,反而娶了那個臭名聲的二小姐,楊家村的村民倒沒有那么好奇。
左右不過是生意。江衫自己不在乎,旁人頂多當一樁茶余飯后的談資。
到了今天,只有江家,說楊家已經不好使了。當年那些能為楊家村拎著鋤頭、跟政府的人在村口僵持的村民,后來大多拿了補償,搬進市區或者景行區,成了有房有鋪的拆遷戶。年輕一輩進城讀書工作,老一輩喝茶遛彎帶孫子,早把五陽湖邊那片舊村落拋諸腦后。
楊家舊日的光環,連舊人自己都有點忘了。
*
李正清每次回來,崗亭里幾乎都是陌生面孔。
一般新保安不認識李正清,李正清就得解釋自己是誰。解釋完,對方半信半疑,去找老保安確認。老保安慢悠悠過來,看他一眼,煞有介事地責怪新人沒眼色,說這是江家的大少爺。然后兩個人轉身走出幾步,開始壓低聲音講話,表情逐漸精彩。
沒人有興趣聽全程曲折,也沒人關心他到底怎么從一個外來孩子變成江家的兒子。
他們只會挑最有傳奇色彩的部分講,譬如走了大運,撿了個有錢爹。
這種故事最容易流傳。因為說的人痛快,聽的人也痛快。至于當事人愿不愿意被這樣概括,反倒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