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尖角(焱蕖)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我,僅僅代表我個人說這句話……舅媽對我非常好。從小到大,她每次過來串門都會給我帶好吃的、好玩的,笑容總是很親切。當我聽到舅舅在外面做出這種對不起她的事,火氣一下子就上來了,簡直氣得發抖。”
說到這里還狼狽地“呵”一聲笑出來。
“而且我居然發現我認識你——沒錯,我還發現我認識你并不是巧合,正是姥爺……也就是你爺爺苦苦一手促成的。”
——【天揚,能不能拜托你帶一個人?】
許久不見的老人有一天意外地出現在女兒家門口,默默進門后什么都沒有多說,只是輕輕拉住外孫的手,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近況,然后在談起他和幾個朋友一同在網上配音這件事的時候,就忽然說出這么一句話。
帶一個人?
帶一個人有什么難的。
那時候他們才五個人,網絡配音也正處于剛剛起步的階段,甚至沒有“網配圈”的圈子概念,只有零零散散的聽眾,配的人就更寥寥無幾了,多一個人就多一分熱鬧,挺好。更何況老人有一個非常特殊的理由:【那孩子有言語障礙癥,希望這樣可以慢慢幫他走出來,你們也可以交個朋友】。
于是他想也不想便一口答應下來。
盡管當時在一旁坐著聽的母親眼神有些微微閃避和顧忌,他卻沒怎么深究,從老人那里取得了對方網上的聯系方式。
網上聯系,有兩處和在現實中聯系不一樣的地方。
一,不需要見面。
二,不需要真實姓名。
“姥爺刻意隱瞞了你的名字和身份,希望我們可以在不認識對方的情況下認識,漸漸熟悉,進而在我們這一代慢慢修復你和沈家其他人的關系。”裘天揚低聲說,與此同時低下頭看著地面。
剛剛不小心灑到地上的一行水跡正好在灑他和沈雁之間,劃開一道星星點點連成的界線。
可水跡總歸會隨著時間慢慢變干,界線也總會一點一點消失。
“他始終堅持……你身上流著沈家的血,總有一日應該回到我們中間來,成為我們家的人。”
可惜紙終究包不住火——才不到一個月的時間,男人的妻子就知道了這個計劃,又悲又憤地找到他媽媽哭鬧了一場。
“你們沈家偷偷養大他這件事我裝不知道裝了這么多年,他沒什么動作,我也就忍下來了,而如今你們是打算把那個私生子正大光明地接回來?你這個當姐姐的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那我們母女倆在沈家算什么?”淚流滿面的女人撇下他不知如何開口所以惟有默默不語的母親,仿佛抓住一根浮木般緊緊抓住他的袖子,“天揚!天揚!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和誰結交!”
他不知道,直到此時此刻才明白過來。明白這個由自己介紹到配音團隊當中,成為第六名成員的“老六”是什么人。
明白過來的同時,深深的憤怒感也一下子涌上心頭——
“當時的我只有一個想法,”他一字一句木然地說出口,“那就是……怎么把你這個小三的兒子狠狠教訓到再也振作不起來。”
在那個年代,無論是傳統道德上還是社會輿論上,人們對婚姻第三者普遍都抱有一邊倒的強烈批判態度,對于私生子女也是深深鄙夷。
“他們一定是因為嫌棄我只生了女兒,所以要保住你舅舅和外面女人生的兒子,將來把‘沈’這個姓氏傳下去,繼承家產,而我這個原配和你舅舅光明正大生出來的孩子卻沒什么好下場,這還有天理嗎?”
女人如是說,聲聲凄厲。
盡管這些不過是她自己臆想出來的理由,但不知道所有事情經過的他,完全把這些理由當真了。
——是啊,不站在原配這邊,還站在小三這邊不成?
——這個道理難道不是人人都懂么?
“哈……”
裘天揚說完這么長長的一段,喉嚨因為缺水而微微嘶啞,語句越往后越斷斷續續,到這里就真的斷了。他用手頹廢地揉了揉發鬢,幾綹頭發順著他這個動作輕輕垮了下去,和他現在的精神狀態差不多。
他忽然長長吸一口氣,動手拔下面前那瓶酒的軟木塞,倒了半杯,一飲而盡。
沈雁的目光這時候抬起來對向他,卻也只是默默看著杯子里的酒一點點空掉,到底一言不發。
裘天揚緊緊蹙著眉喝完,然后把杯子往桌上一撂,借著酒精把最不想說的一段說出來。
“我那時候遠遠沒有收斂自己的性子,特別是進網配圈,有了那么些小粉絲后,人也張狂起來,決定要好好教訓你之后就表面上繼續笑呵呵地說要幫你克服你的言語障礙,實際上卻一直暗暗等著看你怎么出丑。”
“但是我沒料到你那么認真,踏踏實實地跟大家一起配,老二他們一個個都很喜歡你,反而讓我看到自己的短處。我當時……和現在這個銅雀臺非常相似。自己知道自己聲線的優勢,并以這個優勢悠哉悠哉地在圈子混日子,粉絲們的溢美之詞讓我自以為是起來,對配音根本不上心。所以當我看到你居然真的在正正經經練習、對戲、我就……更加想擊潰你。”
他頓了頓,聲音帶顫。承認這段過去的過程比他想象中的更艱難,更可恥。
自己說出來才知道自己當時的行徑有多惡劣——
“我,從來不讓你有機會配主役,每每都把劇本里最龍套最沒人要的角色丟給你,甚至還找一些……有私生子情節的本子丟出來讓你配,聽你在sk上對戲的時候頻頻出錯,自己就在屏幕前痛快。”
他這時伸出手,想再倒第二杯酒。
沈雁忽然牢牢用手扣住了那只酒杯,沒有讓他碰。
“夠了。”這是沈雁今天晚上第二次說這句話,仍是淡淡的沒有味道,可這一次分明多出幾分壓抑。
裘天揚怔怔看著他擋在自己面前的手,目光沉浮不定,焦點并不在那只手上,而是恍恍惚惚地在杯子在燈下的反光里打轉,字句也有些散。
“當我知道你是一個同志的時候……還特別高興地跑去告訴舅媽,說你絕對不可能搶你妹妹的繼承權了,因為你沒辦法給沈家傳宗接代。”
“我,對這個性取向的人其實本來沒什么歧視的,因為cv里面有不少這樣的人……當時我會這么說,目的出于替舅媽排除了一樁心事的心理,可我沒想到……沒想到她會把這件事在舅舅他們面前當眾抖出來侮辱你。”
沈雁的唇微微一動,語調像一張白紙一樣沒有任何感情的痕跡:“我就是我,她說出來也好,不說也好,我只會是我自己。”
正如高三那年,那個女人第一次發現他的存在,鬧到學校里面鬧得人人皆知他是一個私生子的時候,他也沒有否認。
因為事實即是事實。
誰來說,什么時候說,以及對誰說……都改變不了這些鐵錚錚的事實。
“現在的我也跟以前的我一樣。我不需要爸爸認同我,不需要他干涉我人生的抉擇,不需要他的任何財產……”他的眼睛定定望著裘天揚,呼吸因為在極力壓制自己的情緒而微微急促,沙啞地一字一句道,“但有一樣東西,我絕對不讓。”
裘天揚怔了怔。
片刻后,他臉色微微蒼白地笑了笑,笑得很難看。
“你是說你長大的那間房子嗎?”他問,十指用最大的力氣死死相握。即使這樣也掩蓋不住他的狼狽,“那間……在姥爺住院期間,我差一點點聽從舅媽的意思,把你從里面趕出來的房子嗎?”
這時,沈雁突然間一下子站起身,雙手陡然抓住他的領口,狠狠把人從座位上揪起來!
“只有這個,只有爺爺留給我的回憶你們不能奪走——”
他的手緊緊拽在對方領帶的領結處,在抖。
聲音也在抖,說不清是因為想起了老人過世時的那種悲痛,還是那時候被沈家的人攔在病房門外、在冰冷冷的地板上撕扯掙扎著想進去見老人最后一面的深深絕望及憤怒,一行淚水忽然壓抑不住奪眶而出,匆匆掉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