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尖角(焱蕖)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蒲玉枝沉默了大約三秒鐘,突然開口道:“很多人不喜歡聽帶批評性質的意見,這很正常。吃到苦的東西我自己也會覺得不舒服,這是一個人的本能。在比賽這種特殊情況下,受到批評的機會比平時更多,有來自評委的,有來自聽眾的,也有來自對手的。”
場面稍稍冷靜下來,她非常冷靜地繼續往下說。
“批評,要聽——但不是什么樣的批評都得聽,批評也分良性和惡性的。有些人呢,良性惡性他都聽,聽了還統統往心里去,受點打擊就縮回去了,那叫自卑;有些人呢,兩種都不聽,繼續我行我素,這種說好聽點叫自信,說難聽點叫自負。我個人的主張是理智區分,接受良性批評,無視惡性批評——這個,我認為是自勉。”
最后一句才是重點。
“我可以很不謙虛地說,我的批評都是良性的。至于那些太自卑和太自負的人,爭辯這些是不是良性批評大概也沒用,可以選擇不聽。相反,理智的人歡迎留下。”
一個巴掌打得響亮,公屏上的惡言惡語果然干凈不少。
如果不是因為面前不是自己的賬號,而且身為CV不宜發表公開見解,齊誩真有一股跑到公屏上排隊吶喊“蒲老師V5”的沖動。
“那么我繼續講19號。”蒲玉枝從容不迫地接著剛剛的話題,“第一幕浪跡已久的秦拓回來,師父的幾個句子之間沒有太大的感情變化,從頭到尾一個調調,驚喜和慈愛的情緒沒有突出,給人一種徒弟其實天天都回家的感覺,沒有任何特別之處。估計因為要控制住年齡感,光壓聲線了,語氣沒有顧及到——這是很多變聲系的通病。”
轟天一炮的聲線在前面眾多選手的襯托下脫穎而出,可以說開場開得驚艷,這是好處。
壞處是主次顛倒,過分追求年齡感而忽略了更加關鍵的語氣起伏以及感情表達——這點齊誩當時也沒有留意,現在聽了蒲玉枝的分析才恍悟過來。
“從第二幕開始,這個角色開始出現理解偏差,而且是相當大的偏差。”蒲玉枝又在嘩啦啦翻頁,看來她當時記錄得很詳細,寫了不少字,“老實說,我認為官方的語氣標注有些過于簡單,但是簡單也有簡單的道理,重點在考察選手有沒有用心看設定,有沒有站在角色的立場上思考語氣邏輯。”
“19號給我的第一印象是這個師父對于自己的徒弟有強烈的偏向性,溺愛秦拓,瞧不起白軻,甚至處處拿小徒弟來教訓大徒弟。試想,一個非常疼愛徒弟的人如何會做出這種傷害對方自尊心的事情?將心比心,我作為一位母親,我最希望看到的是自己的孩子們和和睦睦融洽相處,而不是看到他們爭來爭去關系破裂。更何況以一個掌門人的角度講,這樣的偏袒也是不允許的,對待后輩不公平的話,他如何受人敬仰?如何維系門派?”
“如果大家都去讀讀原著的話,會發現白軻其實是一個有自卑傾向的人,而了解他這種性格缺陷的師父更加不可能故意往傷口上撒鹽。這點是大錯,這一幕從一開始走向就不對了,所以后面也就越來越不對。”
她指出了轟天一炮的致命傷,那就是對于蕭山老叟對待白軻的心態解讀。
無論是第二幕還是第三幕,他的演繹都嚴重違背了原著的刻畫。
“最后那段是我打出1.0的主要原因,我個人認為那段情節相當重要,是最煽情的場面之一,是調動聽眾情緒的要點。正如前面所說,19號給我的感覺是……秦拓是他真正從小拉扯大的徒弟,白軻只是他半路收的,可看過原著的人都知道實際上正好相反。‘師父’這個詞既有師也有父,19號的表演只有嚴師沒有慈父,有種不幸教出一個十惡不赦的逆徒,恨不得親手打死他以凈師門的感覺。”
蒲玉枝聲音一沉,語氣比之前更顯嚴厲:“還有一點很關鍵的信息——白軻那時候已經死了。對于一個年過花甲的老人而言,最痛苦的莫過于白發人送黑發人,看見親手養大的孩子化為一盒骨灰,即使對方生前罪孽再多再深重,自己曾經憤怒過,面對已死不能復生的孩子都不會無動于衷,更加不會像19號那樣表現出冷血。”
為什么打那么低分已經很清楚了。
這回連轟天一炮的粉絲們都一個個成了啞巴,仿佛在屏幕上徹底消失那樣,無影無蹤。
點評繼續。
當蒲玉枝即將評價完27號選手的表演時,一直沉默到此的沈雁忽然用很低很低的聲音問:“他們……給了我多少分?能晉級嗎?”
聽上去居然有些彷徨。
齊誩忍不住睜大眼睛直勾勾看著他:“你居然連自己的總分都沒聽就摘掉耳機了?”
沈雁壓抑地嘆一口氣:“抱歉,我有點怕……怕結果會讓你失望。”
要是知道總分第一名這么說自己,不知道有多少選手會氣得暈過去——齊誩又好氣又好笑,可種種情緒交織到一起,最后勝出的卻是一種細微的疼痛感,落在心底,也落在他撫過沈雁臉頰的手指上:“你啊,應該再給自己一點自信才對。”
低下頭,他有些疼惜地親了親沈雁的前額,輕輕貼著那張臉,決定把埋藏已久的話說出口。
“其實,我還想對你說——”
正在這時候,蒲玉枝的話打斷了齊誩:“下面,我來評一評28號,也是我本人自開賽以來唯一一個全部打出四分的選手。”
沈雁聽見“全部打出四分”這幾個字,渾身微微顫了一下,有些迷惘地抬起頭。
迎上的是齊誩淡淡的笑容。
“你聽,”他說,“現在,你知道你的分數了吧?”
“28號的聲音其實特色不明顯,屬于比較認不出來的那種類型,不過聽起來給人一種很沉穩很端正的印象。這種印象即使是在偽老爺爺的狀態下也沒有改變,這點,在變聲系選手當中是非常少有的。”
蒲玉枝罕見地在點評過程中微微一笑。
“配音呢,重點是那個‘配’字。這個跟舞臺表演有很大不同,而且考慮到《誅天令》是一款游戲,玩家們眼中看見的是游戲里面的人物,聲音在貼合人物形象的基礎上,配音員還要最大程度地隱藏自己,讓聽到聲音的人入戲而不是出戲——從這一點來講,聲音特色不明顯其實是好事。”
任何搭配畫面的作品,聲音都必須符合畫面,否則會格格不入,讓人聽不下去。
這即是電影、電視還有游戲配音和傳統廣播劇最大的不同之處。
“28號你的聲音比較樸實溫和,讓我覺得可以想象出一位隱居在山中,閑云野鶴,淡泊名利的老人,這正是蕭山老叟的特征之一。代入角色的時候不會有突兀的感覺,而且你能讓聲音聽起來很自然,不像許多年輕人偽裝六、七十歲的老年人會有捏著鼻子說話的生硬感,很好。”
“更難得的是,你在穩穩控制住聲線的同時,還能注意根據角色說話時的身份立場的變化來調整自己的語氣,這個是很多人常常忘記的。譬如第一幕里面你從掌門人到師父再到一個殷殷盼望孩子回家的老父親的轉變,是我個人覺得相當用心的處理。官方臺詞里面標點符號僅僅是用來參考的,有些選手照念,沒有考慮到說話人當時身處的環境和氣氛,但是我感覺你有考慮進去。”
接著,她舉例說明什么叫作臺詞融入環境。
“大家閉上眼睛想想看,在夜半三更之時,蕭山老叟忽然發現門外有人,進一步聯系原作背景的話,當時正是江湖動蕩不安的時期,朝廷四處派人緝拿江湖人士,作為掌門人的第一反應是警惕是很正常的。但是在這時候,他突然發現是自己的小徒弟平安回來了,身份改變,情緒當然也要跟著變,尤其是最后一句明明像是埋怨的話卻聽得出濃濃的關愛……這是我們這種嘮嘮叨叨的老人家總盼著兒女回來,真的回來了又忍不住嗔兩句的矛盾心理,抓得很準。”
“這一幕無論是句子停頓點也好,臺詞的輕重緩急也好,自己加的小小一聲抽氣也好,都讓人在聽的過程中體驗到一種角□緒的流動。”
齊誩聽到這里,嘴角不由得輕輕往上揚。
是的,他以前和沈雁對戲就是這種感覺——仿佛置身場景當中,對方的動態和神色看得一清二楚,自己可以根據這種畫面感作出合理的反應。
“接下來講講你的對話感。這點我剛剛很少提,因為選手中能體現出對話感的人不多。所謂對話感,就是指在配音過程中注意到自己說話的對象是誰,根據對象考慮語氣,讓人覺得即使沒有對戲的人,也好像有那么一個人存在著那樣。”既然沈雁把一些以前沒有講到的東西展示出來,蒲玉枝當然不介意給眾人點出,“說話過程中,我感覺到你的蕭山老叟一邊說話一邊在思考對手戲的人的心情,而且可以從你的語氣里,猜測出對方大概是什么樣性格的一個人。”
“最明顯的應該是第二幕和白軻的對話。很多人似乎都不知道白軻生性自卑多疑,特別是被人拿來和同輩作對比的時候。所以我聽見你的處理,有種眼前一亮,心想‘哎呀,原來有人會注意去體諒白軻的感受了’。”
“比較出色的地方是那句‘你師弟他’之后的停頓。前面有幾位選手也在那個地方停頓過,不過很多人只是語速拉慢,沒有注意把音調也降下去。聽你壓低聲音的時候,我覺得我甚至可以看到白軻站在對面,聽見師父提起師弟臉色一變的畫面。你的語氣變化聽上去就像是因為看見他臉色不好,心生愧疚,用更委婉的方式去把話說完。而且對秦拓先揚后抑的處理是對的,一般來說先要責備幾句小徒弟,讓大徒弟聽了覺得稍稍舒服一點,然后再提小徒弟值得他學習的地方,這樣一來他更容易接受。至于后面表現出來的一個慈父擔心即將下山的孩子的感覺……不用我說,相信大家一定聽得出來。”
蒲玉枝說了長長的一大段,又開始嘩啦啦翻頁,傳到齊誩耳中無比清脆動聽。
她一邊翻一邊還喃喃自語:“對28號選手,其實很難效仿其他人那樣單單評價聲線,或者單單評發音、基礎分、感染力等等,因為已經相輔相成融合在一起,缺一不可。我更傾向于放在一起點評,所以一幕幕說好了。”
如她所言,接著是第三幕。
“28號的第三幕是今天這場比賽里我聽過的之中印象最深刻的——至于為什么這么說,我想大家心里有數,不然現場投票率也不會超過百分之九十了。”
蒲玉枝如實將自己的想法說出來。聽眾們的反應她一直默默看在眼里,只不過直到現在才說出來罷了。
“一個角色要活過來必須要有感情,然而光是表現出這種感情還不夠,能不能達到讓聽眾產生共鳴的地步,決定了這個角色的成敗。之前我有解釋‘基礎分’和‘感染力’的區別,有些同學聽不太懂,其實‘基礎分’是評價選手能不能表現出感情,當然這種感情表達可能是正確的,也可能是錯誤的。‘感染力’是指在正確表達感情的基礎上,有沒有把聽的人拉進去,有沒有使人為之震撼。”
“之所以需要正確的感情是因為這樣才符合心理邏輯,不符合邏輯的東西經不起推敲,永遠打動不了大家。但是光是‘正確’還不足夠打動別人,還需要‘真實’。”她慢慢道來,“很多人認為配音過程中,聲音是最重要的,這點沒錯,不過空白也是很重要的。在28號你開始說話之前,留有很長一段空白。一開始我也以為是幕和幕轉換間的停頓,但是停得太長了,我才忽然間意識到這個是在表現角色當時久久說不出話的痛苦心情,當你開口艱難地說第一句話,我就更加確認這一點。”
“至于你語氣把握得怎么樣,前面已經提到很多,就不必我一一說明了。對于所有選手來說臺詞都是一樣的,提示都是一樣的,看大家怎么樣在其中求變化,加入自己的特色去讓臺詞變得豐滿而不蒼白,這些都是要靠非臺詞的東西,譬如擬聲詞、笑聲、哭聲等等輔助。”
“最后那里由苦笑慢慢轉為哽咽的處理,是劇本上完全沒有講到的,本來不那么突出的臺詞,因為加上了這些之后突然間變得非常有真實感。我作為一個老師那么多年,基本上偽裝出來的哭和真哭一聽就能聽出來……我想,后面這段你應該是真的在哽咽。要知道,配音員在那么短的配音時間內能夠進入角色是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可以想象你揣摩過你要配的角色,體會得到角色當時的心境,理解他的心境。這些東西不是全心全意投入進去是沒有辦法做到的——你做到了。”
“沈雁,”齊誩附在他耳畔低低重復一遍,“沈雁,你都聽到了吧。你做到了……真的,不僅做到而且做得很好。”
沈雁眼瞼一動,埋下頭去,雙手一直緊緊抓著齊誩的衣角。
齊誩把手放在他寬闊的背上,輕輕向上扶:“來,站起來。”
在失去燈光的昏暗房間里,屏幕上映過來的光線尤其珍貴,然而從沈雁這個角度,永遠只能看見自己投下的黑影——所以齊誩想讓他轉回來,不再背對光源,用他自己的雙眼好好看看聽眾們對他的評價。
但是在此之前,齊誩以為已經結束點評的蒲玉枝卻再次語出驚人:“下面,我特別講一講我為什么要扣28號選手一分。”
作者有話要說:_(:3」∠)_ 我回來了……
本來這章不應該那么晚發的,都是因為寫完之后突然間斷網了……斷。網。了。然后一直等到現在(跪)
這章基本上評論的內容實在是太長了(而且蒲老師其實還有其它要說的,但是實在放不下),就……希望還是大家喜聞樂見的內容。果然我是正經寫評論會寫爆字數星人……T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