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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機充好電之后,他為了不麻煩小倆口,首先打電話告訴胖大海自己這邊有人過來送飯,叫他不必操心,然后自己繼續到醫院食堂買盒飯,粗米飯,家常菜,一口一口去習慣,沒什么是吃不下的。
或許因為國慶放假,連住院區都沒什么人在,大概能回家的都有人接回家了。
像大部分醫院的住院區一樣,墻壁全白,被褥枕頭全白,連床架涂的油漆都是白色,這個季節看著格外冷清。
他這些年慣于忙碌,很少有這么閑到無事可做,無事能做的地步,整個人仿佛放空般在醫院走廊上散步,眺望遠處車水馬龍的城市,花十分鐘去數院子里掉落的枯葉,更多的時間用來發呆。
什么都不想地發呆。
不是沒東西想,只是不愿往深處想。好像紙上本來有字,放得太遠,上面的字就變得無比渺小,可以讓人以為那張紙仍是一張白紙。
齊誩所住的病房共有四個床位,他的靠窗,本來以為剩下的三個床位會一直空下去,沒曾想第三天搬進來一位下面縣城上來動手術的老太太,據說也是手術后的靜養期,正好和他聊天解悶。
老太太兒女都在本城工作,老伴陪著進城看病,平時暫住女兒家中,一到吃飯時間就會帶著自己煮好的飯菜過來。
老大爺手藝好,飯菜聞著香,吃起來一定也香,因為老太太每次吃飯都樂呵呵的,眼角的魚尾紋在笑容里綻開更多,更長。
齊誩微微笑著看她吃飯,自己嘴里的米飯仿佛也變得稍稍可口了。
所以,他都挑老太太吃飯的時候吃,這樣一來,不必花一個小時才把泡沫盒子里的東西吃干凈。
看他吃的是醫院賣的盒飯,老大爺好奇地問:“小伙子,媳婦沒來送飯?”
齊誩笑著回答:“沒媳婦,還沒結婚呢。”
老大爺大約是聽多了城里年輕人喜歡當晚婚族,認為他也是其中一員,不住搖頭,開始對他念叨:“怎么不早點娶媳婦呢?不然,不至于連個送飯的人都沒有。”
既然承蒙醫院手術治療,齊誩覺得自己應該維護一下醫院的形象。
“醫院食堂的盒飯味道還是不錯的。”至少自己不會挨餓。
“不是光指吃的。”老大爺還是不住搖頭,“沒個人陪著,孤伶伶的,有什么好?”
“小伙子還年輕,不懂。等到我們這把年紀了就知道,一個人沒有伴過日子太辛苦了。”老太太也加入話題,眼神溫柔地注視著老伴。
齊誩沒說話,只是低頭默默在笑。
這次的飯他一個小時都還沒有吃完。直到老太太用完晚飯,在老伴的攙扶下出去醫院外面散步,他那雙一次性木筷還擱在飯菜上面,來回撥弄幾顆硬邦邦的白米。
自己之前又是骨折又是大量內出血,需要休養,需要吃飯。
所以還得繼續吃才行。
齊誩深吸一口氣,重新扒了幾下橫在米飯上的幾根苦麥菜,夾到嘴里嚼起來。
這時候,手機忽然響了。他只得暫時把筷子放到一邊,伸手去把手機從床頭柜上拿過來,看到號碼的時候卻僵了僵。
對了……
出車禍這種事,單位一般都會第一時間通知家屬。
齊誩注視著手機屏幕持續閃爍,這串號碼上面的區號自己很熟悉。畢竟是自己從小長大的地方,怎么可能會不熟悉。
“喂?”他聲音很低,喉嚨干澀。
“小誩?你終于開機了?”電話那頭女人的聲音他也曾經熟悉,這幾年開始陌生了,不過好歹是自己叫了二十多年姐姐的人。
“手機沒電了,我前兩天才找到充電器充電。”
“這樣啊。”
一陣沉默。可能太久沒有聯系的緣故,打開話匣子比想象中更困難。
在這種窒息感的壓迫下,齊誩選擇了開門見山這種可以讓它提早結束的方式:“你有什么事嗎?”
齊囍似乎很尷尬地笑了一聲,語氣放得很低很謹慎:“你單位前幾天打電話到家里,說你出車禍了,人在醫院。我試著打了幾次你的手機,都說已經關機……”
“我很好,手術很成功。”齊誩簡單地說明了情況。
“那就好,那就好……”姐弟之間進行著陌生人也可以進行的普通寒暄,公式化的問好,公式化的答復。
這時,齊誩忽然聽到電話背景音里冷不防闖進來一個女人的聲音。
是他的母親。
用哀怨而無奈的語氣,碎碎念著同一句話:“他為什么還執迷不悟?他要是早點改過,就可以回老家工作,出了事我們也可以照顧。”
上次聽到同樣的話,還是自己決定離開家,一個人到陌生的省城獨立生活的時候。
執迷不悟。對,這個詞是母親最喜歡用的,這的確是她的口氣。
接著傳來的是父親的聲音。
和幾年前一樣,因為老煙槍而毀掉的嗓子,蒼老,頹唐,對于白酒的瘋狂嗜好使他聽起來比以前更加暴躁:“他要是能改,也不會鬧到今天這個地步了!車禍……車禍都是報應!搞什么不好和男人搞在一起,丟盡我的老臉!”
父親的罵聲被弟弟齊喆冷淡地打斷:“爸,這種事你別那么大聲嚷嚷,給左右鄰舍聽見了才真的是丟臉。”
他握著手機的手下意識往遠處移開了一點距離,然后,慢慢放回原位。
呼吸有些急促。
大概聽出了他氣息上的變化,齊囍似乎捂住了話筒片刻,所有聲音悶了一下,只聽到她隱約在喊“你們都少說兩句”之類的勸話。
母親開始發出歇斯底里的啜泣聲,弟弟不再說話。
只有父親不聽勸,甚至還大步走過來奪過話筒:“你聽著!不管你車禍還是別的,你要是還堅持跟男人搞,永遠別回這個家——”
“嘀。”手指猛地按在終止通話鍵上。一連按了好幾下。
耳朵里那句話徘徊不去,而手指抖得厲害,不知道到底按準地方沒有,到底掛斷電話沒有,只能不停地按,死死地按。
整整半分鐘后,按鍵的動作終于停下。
齊誩松開自己因為用力過度而關節發青的拇指,低頭大口喘氣,肺部有一種供氧不足的痛覺,他不得不竭力求生。一邊喘,一邊把僵硬的拇指從屏幕上移開,直接按下關機鍵,將所有聯系切斷。
病房空蕩蕩的,單調的白色從四面八方涌來,把他急促的呼吸聲清晰放大。
一下,又一下。
他把手機塞到枕頭底下,那是他視線觸及不到的地方,可以暫時不用去看到它,回想起里面剛剛傳出來的各種聲音。
“吃飯。”齊誩忽然張嘴,麻木地對自己說。
對的,吃飯。自己不是都還沒吃完飯嗎?應該首先把飯吃了,填飽肚子,再躺下來睡一覺,明天又會是秋高氣爽陽光燦爛。
齊誩重新擺好盒飯,拿起筷子,努力去夾里面的菜。
手實在顫抖得太厲害,夾了半天才夾住,沒放到嘴邊就掉了回去。
一起掉下去的還有別的東西——嘗不出味道的,淌了一臉的東西,開始接二連三打在那些粗糙硌人的白米飯上。
苦得難以下咽。
“唔……”喉嚨里發出第一聲之后,后面就藏不住了。
幸好病房里無人旁聽,所以自己可以稍稍變得難堪,用配音以來最難聽的聲音肆意哭上一會兒。
好久沒有這樣,他得給自己長一點時間。
等時間一到,他會繼續把那些弄臟的飯咽下去。他只是需要一點時間而已。
作者有話要說: 這一章寫到一半推翻重來,所以稍稍花了一些時間。
不過自己覺得感覺上終于對了。
不過自己大概也快要求爺爺治愈了……TA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