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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們這些新鄰居都安頓好了,人多了,店自然就開起來了。我跟你說,這條街以后肯定熱鬧,物流園馬上建好了,那邊工人多,吃飯的多,修車的多,買雜貨的也多。再加上你們這萬把人,咱這條小街以后就是新荻鎮的市中心!”
她說得眉飛色舞,語氣里滿是憧憬。
沈琦云看著她,心想這個老板娘說話直來直去。和安置區那些從部隊里從醫院政府這樣的崗位出來的不同,更有煙火氣,但同樣敞亮,且自信。原來這世間的普通女人也是這樣的。
“你們是今天剛搬來的吧?”老板娘又問。
“對。”金秀秀點了點頭。
“從哪兒搬來的?我聽說你們是山里的?”老板娘上下打量了她們一眼。這兩個人穿著統一發的深藍色外套,但站在那里,腰背都是挺直的,說話的口吻也不急不緩,有一股說不出來的從容。尤其是那個年紀大的,甚至看著還十分優雅。
“嗯。”沈琦云含糊了幾句,沒有多解釋。
好在老板娘也沒追問,又去撈她的粉了。
兩個人跟老板娘道了別,準備也回家了。剛走沒幾步,又轉過頭來,金秀秀笑道:“老板娘,給我打包四份粉,我們帶回家吃。”
吃食堂吃習慣了,差點忘了這邊的社區食堂還沒開業,而且以后大概率要自家開火做飯了!
*
兩人提著粉走遠之后,老陳,就是煙酒店的老板立刻端著他的茶杯走到了小吃店門口。
“哎,剛才你倆聊啥呢?”
“還能聊啥?”老板娘一邊撈粉一邊答,“問問她們的情況唄,不過人家嘴還挺嚴實,也沒說啥。”
老陳靠在門框上,吹了吹茶杯里的熱氣,若有所思地說:“我瞧著,這可不像是山里的人和邊民。”
“怎么不像了?”
“說不上來,就是感覺......”老陳喝了口茶,“你看他們,走路的時候腰是直的,脖子不往前探,那不像是在山里干慣了農活的。我這山里去多了,那邊人農活干多了,背都是有點彎的。而且,這兩人說話清晰,問什么東西都問在點子上,有股機靈勁兒。山里出來的,平日里見的人少,一般可沒這么大方。”
老板娘想了想:“也是。”
而且那位年齡稍大一些的少婦,說話溫柔,斯斯文文,要說她是大城市出來的一直被富養的女人那也絲毫不違和。
“可能是以前在山里也念過書吧。你想想現在都啥年代了,山里也有學校,念了書的人跟沒念書的人就是不一樣。哎喲,我怎么被你帶歪了?”老板娘一拍大腿,瞪了他一眼,“誰說人家一定是山里的,不是說邊民嗎?那也不一定就是山咯。”
“也是。”老陳一愣,也點了點頭,“邊民也未必就窮。”
“人家真不算窮,下午在廣場上你沒去看?那么多人,搬家的陣勢可大了。我聽物流園那邊的貨車司機說,政府給他們統一配了家具家電,床啊沙發啊都有。這待遇,比咱們當年拆遷還好呢。”
老陳笑了一聲:“你這是眼紅了?”
“我眼紅啥?這要不是他們要搬來,咱們拆遷還沒影呢。”老板娘瞪了他一眼,“我是想啊,人多了才好。人多,咱這生意才能做得起來。你想想,前幾個月這邊就咱們長潭村那幾十戶人家,你那小賣部一天才賣幾包煙?物流園一建好,貨車司機來了,這批移民一到,住戶也來了。再過半年,說不定比隔壁鎮還熱鬧。”
“你倒是想得遠。”老陳也笑了,不過他知道她說的是對的。有了人,才能有生意。
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扯著閑篇。鍋里的熱氣往上蒸騰,在路燈下翻涌著,把小吃店門口那一小片地方籠罩在白色的水霧里。老板娘把鐵勺在鍋沿上磕了磕,把鍋里的最后一把粉撈進碗里。
“老陳,明天你幫我進幾箱飲料唄,我看天氣也要熱起來了。”
“沒問題。”
*
從商業街出來,沈琦云和金秀秀一路問話,總算是找到了自家所在的那條路,拐進了一號院和二號院之間那條小路。
這條小路兩側是新落成的獨棟屋舍,灰磚白墻,如今也全都亮起了暖黃的燈。光從一扇扇窗格里透出來,有的明些,有的暗些,被窗簾濾過之后,落在地上就成了毛茸茸的一片。路上沒什么人,聲音卻從各家各戶的門縫里漏出來——搬桌椅的悶響、孩子的笑鬧,尾音拖得長長的,像一根看不見的線,把整條巷子的煙火氣都串在了一起。
沈琦云站在這里,忽然有了一種塵埃落定的安心之感。
日暮鄉關何處是,煙波江上使人愁。如今,她已經找到了她的日暮鄉關,那偶爾冒出來的一兩絲愁緒便也有處安放了。
金秀秀是年輕人,卻沒那么多感傷,她看了看門牌:“沈姨,你們家是一號院,我們家是二號院,正好挨著。”
兩人互相道別。
沈琦云推開院門,走入戶前花園,花園里目前還是荒著的,但她都已經想好了日后要怎么打理它。伸手握住了門把手,擰開后,屋子里暖黃色的燈光一涌而出。
她回家了。
......
李童生是被窗外的鳥叫聲吵醒的。
他睜開眼,盯著天花板看了好一會兒。天花板上干干凈凈的,沒有安置區營房里那些橫七豎八的電線和線槽,墻角的接線盒蓋得嚴嚴實實,連一條縫隙都看不到。窗戶開了一條小縫,晨風從縫里灌進來,把窗簾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窗簾是管委會統一配的,淺灰色,布料不厚不薄,透進來的光被濾成了柔和的灰白色。
床墊比安置區的行軍床軟。安置區的行軍床倒是穩當,但床板又窄又硬,睡久了腰疼。這張床不一樣,他躺下去的時候整個人都會微微陷進去一點,像是被人輕輕地托著。
他昨晚睡得太沉了。從搬進來到躺下,連夢都沒做一個。
屋里很安靜。
其實安置區也不吵,畢竟是在天坑里,但它的安靜里永遠有一層嗡嗡的低響,是發電機的運轉聲、對講機的電流聲、巡防隊在外面走來走去的腳步聲。新荻鎮的安靜更干凈,只有窗外的鳥叫和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汽車喇叭。
李童生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里。枕頭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粉味道,是李豆腐昨天鋪床的時候拿出來的新枕套。
舒服。他想。真舒服。
這么舒服的床,他甚至覺得有點不真實。他正想著要不要再賴一會兒床,就聞到了一股豆漿的香味。
“爹?”他坐起來。
客廳里傳來李豆腐的聲音:“醒了?我買了豆漿油條,起來吃吧。”
李童生套上外套走出房間。李豆腐已經把早餐擺在了客廳的小茶幾上,兩杯豆漿,一袋油條,還有兩個茶葉蛋。豆漿是用塑料袋裝的,袋子上印著“曹記小吃”幾個紅字。油條還冒著熱氣,金黃酥脆,顯然是剛出鍋的。
“您什么時候起來的?”李童生在沙發上坐下,掰了一截油條。
“天剛亮就醒了。”李豆腐也在對面坐下,端著豆漿喝了一口,“睡不著。換了新地方,總覺得不踏實。”
李豆腐今年五十出頭了,頭發已經花白了大半,背也有點駝。他在荻陽城賣了大半輩子的豆腐,每天天不亮就起來磨豆子,一雙手常年泡在水里,指節粗大,手背上的皮膚又糙又皺。
“您還說不踏實?”李童生笑了,“我看您睡得比我還沉。昨晚我聽見您打鼾了。”
“胡說。”李豆腐瞪了他一眼,“我打鼾?我怎么不知道?”
“您自己當然不知道。”
父子倆就這么拌著嘴把早餐吃完了。李童生發現他爹買的豆漿跟荻陽城家里的不一樣。荻陽城家里的豆漿是用豆子現磨現煮的,豆腥味重,但那時候可沒什么糖,不放糖就顯得寡淡無味。而這個豆漿甜絲絲的,口感更細,應該是加了不少糖。
當然了,對著他爹可不能這么說,李童生一口氣喝完,轉頭就說:“爹,這豆漿沒您自己磨的好喝。”
李豆腐難得被兒子夸了一回手藝,臉上的褶子擠成了一朵菊花。但很快又收起笑容,不以為然:“那不一樣。我磨了多少年豆子?機器磨了多少年?就是那會兒沒糖,沒現在甜。”
李童生把最后一口茶葉蛋塞進嘴里,站起來去廚房洗手。廚房的洗手臺上安著一個不銹鋼水槽,水龍頭是冷熱兩用的,往左邊擰出熱水,往右邊擰出涼水。他擰開熱水那邊,水嘩嘩地流出來,沒過幾秒就冒出了熱氣。
這可比之前在安置區要去水房每日打熱水要舒適方便多了。
他把水龍頭關上,看著水槽里最后一點水流打著漩渦消失在下水口里。這是他這一年來養成的小小愛好。
“今天早上我去買豆漿,”李豆腐坐在沙發上,一邊收拾茶幾上的塑料袋一邊說,“街上就兩家賣早點的。一家粉店,排隊排了二三十號人。還有一家包子店就是咱們買的這家,隊伍更長。你說這萬把號人,才兩家早點鋪子,怎么夠吃?”
'慢慢就會多起來的。"李童生擦干手走出來。
"我知道。"李豆腐點了點頭,"我聽隔壁黃婆子說,管委會通知了,惠民超市今天開門,里面有賣菜的。社區食堂今天也開,不過現在不是免費的了,要自己花錢,而且規模也沒以前那么大了,就開了一層,說是能坐兩百來號人。黃嬸子說她們家以后打算自己在家做飯吃,不上食堂了。”
李童生心想這倒也很好理解。在安置區的時候大家干活領工分,食堂也是管委會統一運營的,吃飯免費。現在搬到了新荻鎮,各過各的日子,有人想繼續吃食堂自然可以,有人想自己開火做飯也不攔著。他記得管委會發過一份通知,說每家每戶的廚房都配了燃氣灶和抽油煙機,就是為了讓大家能自己做飯。
“自己做也好。”他隨口應了一聲。
李豆腐沉默了一會兒,把手里的塑料袋疊得四四方方,放在茶幾上。然后他扔出一句:
“我想重新賣豆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