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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你只有最后一道題不會?我好多都不會!”
“這道題我的答案是25,你算出來是多少?”
監考老師聽到他們已經和同學對起了答案,也忍不住失笑,多么熟悉的場景。看來,不管是哪里的學生,都是一樣的。
“李校長!”
“李校長好!”
看到李童生,學生們紛紛和他打招呼。更有那等調皮孩子跑上來對著他哀嚎:“李校長,可不可以給考場里面放幾個爐子啊,手都凍得寫不了字!”
雖然已經開春了,但在天坑這樣潮濕的地方,倒春寒才是最冷的。大家穿著羽絨服都感覺有點哆嗦。
李童生低頭看著那個搓著手叫冷的學生,笑罵了一句:“就你嬌貴!才凍了多大一會兒就嗷嗷叫?”
那孩子嘿嘿笑,把手往袖子里縮了縮,嘴上不依不饒:“李校長,是真的冷嘛!您看我這手指頭,到現在還是僵的,最后那道題差點沒寫出來,筆都握不穩。”
李童生待人向來和氣,學生們都不怕和他提要求。旁邊幾個學生也跟著起哄,七嘴八舌地說考場里坐久了腳底板涼颼颼的,有人還把手伸過來讓他摸,確實凍得跟冰塊似的。
李童生在他們腦門上挨個彈了一下。
“你們這叫什么冷?”他把手往袖子里一攏,半是教訓半是感慨,“我當年去縣學考童生,考棚是木板搭的,縫大得能塞進一個手指頭。三九天,北風呼呼往里灌,卷子得拿鎮紙壓著,不壓著就吹跑了。硯臺里磨的墨,寫兩個字就結一層薄冰,得拿嘴哈一哈化開了再寫。就這,從雞叫坐到天黑,中間連個起身跺跺腳的空檔都沒有。出了考場我兩只腳凍得沒知覺,還是我爹把我背回去的。”
那時候是真的苦啊。
學生們面面相覷,那個叫冷的聲音小了幾分。
“你們現在有羽絨服,窗戶是玻璃的不透風,還嫌冷?”李童生瞪了他們一眼,“這叫享福。享了福還叫苦,那就是不知好歹。”
他和每個經歷過苦日子的長輩一般,喜歡教導孩子們憶苦思甜。
那調皮孩子縮了縮脖子,嘟囔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
李童生看他那副口服心不服的樣子,哼笑了一聲,抬手在他后腦勺上輕輕拍了一下。
“行了,滾去吃飯吧。”
孩子們嘻嘻哈哈地散了。李童生看著他們跑遠的背影,背著手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后從懷里摸出一個巴掌大的小本子。他翻開本子,舔了舔手指頭,翻到空白的一頁,用鉛筆在上面一筆一畫地寫下了幾行字。
“考場添置取暖爐。數量待定。”
寫完他把本子合上,又塞回懷里。然后攏了攏袖子,踩著那雙走了一輩子泥巴路的腳,沿著走廊慢慢地往辦公室的方向走去了。
*
考完試后,安置區一直繃著的弦終于松了下來。
人們走路都輕快了幾分,食堂里的笑聲又回來了,巷子里又有了孩子們追跑打鬧的聲音。水房里終于沒有人再背九九乘法表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種關于考試的閑話,誰家誰誰誰說自己考砸了,誰又拍著胸脯說自己肯定能考得很好。
但對于老師們來說,繁忙的閱卷工作才剛剛開始。
掃盲學校的辦公室里,桌上堆著小山似的試卷。李向陽一個人實在批不過來,便把金秀秀叫來幫忙。其他班的老師也有樣學樣,趕緊把自己選定的課代表給叫了過來。
金秀秀、二話沒說就來了。她搬了把椅子也坐在了教師辦公室里,和大家一起改卷子。每個人前面都是一堆卷子,一人手里攥著一支紅筆,埋頭批改。識字課的卷子好批,無非是聽寫生字和組詞填空,有標準答案做參照。金秀秀批得很快,紅筆在卷面上刷刷地畫勾打叉。
“哎,你別批那么快。”李向陽從卷子堆里抬起頭來,“你仔細看看,有些人寫字帶連筆的,你得多看兩眼。你看這張......好家伙,‘團結'寫成了'團給',你要是不仔細看就漏過去了。”
金秀秀接過那張卷子一看,果然如此。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在那道題旁邊重新畫了個叉,心里暗暗記下了。
兩個人又埋頭批了一陣子。李向陽批的是數學卷子,時不時發出一些意味不明的哼哼聲。金秀秀好奇,湊過去看了一眼,發現他面前擺的是一張字跡極其潦草的卷子,數字寫得跟蚯蚓爬似的,第三題和第五題的答案沾在了一起,第七題的算式列得橫七豎八,整個卷面像是被貓抓過。
“這個六還是零?”李向陽瞇著眼睛湊近了看,又拿遠了看,再湊近了看。
兩人商量了半天,最后還是按零算了。
“當老師也不容易。”金秀秀感嘆了一句。
“那可不。”李向陽把那張卷子翻過來繼續批,沉痛道,“反正我以后絕對不當老師了。”
金秀秀好奇問:“那以后你想要當什么?”
她知道李向陽是大學生兵,當個幾年就會退役回學校繼續上學。
李向陽:“不知道啊,估計就是先找個游戲公司或者是動畫公司吧。”他是學動畫的,ai也很擅長,大概率是做本行業。
金秀秀繼續問:“那......你們外面的人,是怎么找活干的?”
李向陽正準備低頭繼續批卷子,聽到這個問題又把筆擱下了。他靠在椅背上,想了想:“你在安置區也看到了,干什么的都有。管委會那些干事,有的是從扶貧辦借調的,有的是從人社局來的。姚主任是縣委的,孟干事以前在城建局......不過,這些都是公務員。”
他回想了一下自己接觸過的戰友和大學里的師兄師姐們:“......干什么的都有,進公司的、自己做生意、或者是做自媒體。還有就是去當了老師的。”
“不是。”金秀秀打斷了他,“我不是問這個。我是想問......”她斟酌了一下措辭,“就是,我們這些人。你說,以后出去了,在外面能干什么活兒呢?”
李向陽張了張嘴,這還真是個不好回答的問題。他又不想敷衍金秀秀,想了想,認真回答:“你們的話,可能和我們不一樣。指揮部和管委會肯定會幫你們安排的......”
他們的情況太特殊了。
金秀秀有些迷茫:“我知道管委會應該會有安排,但我也不知道我能干什么......”
情況不熟悉,兩眼一抹黑。
李向陽安慰她:“你看,我就覺得你還挺喜歡當老師的啊。”
金秀秀幾乎算得上是掃盲班的半個老師了,她無論是教人還是此刻批改試卷都很認真,做事也仔細。李向陽拿過她改的試卷,夸了又夸:“等你出去后,可以看看怎么去進修一下,提升學歷,這些管委會估計也會有考慮,再學個電腦,當個老師綽綽有余。”
“等這批卷子批完了,我教你用電腦吧!”李向陽越說越覺得此事可行,十分熱心,“外面的人找工作、看新聞、辦手續,全都要用電腦。你不會電腦,就等于少了一只手。”
金秀秀幫了他很多,他也希望自己能夠幫助她更好的在這個世上立足,算是小小回報吧。
金秀秀露出笑容:“那我先多謝你。”
她的背脊直了幾分,批卷子的筆也快了幾分。
*
在金秀秀擔心自己前途的時候,管委會其實也在操心這件事情。
考試的成績都出來了,第一時間就匯總到了管委會的會議桌上。說實話,成績很不錯,甚至有點超出預期,但大家也從中看到了不少的問題。
“掃盲學校教的東西,對一部分人來說太淺,對另一部分人來說卻用不上。”何干事說,“這幾日我問了幾個小組長,他們都有反映。有學員覺得在識字算術上花了太多時間,覺得沒什么用,迫切希望能學一些更實用的東西。”
另外一位干事補充:“有一些成績雖然及格了,但基礎并不扎實,尤其是年齡比較大的。這批人到后面繼續上課的話,跟不上小學課程的進度,但如果就此中斷學業,等于只是學會了寫自己的名字,以后在社會上還是舉步維艱。”
“這也正是我要說的。尤其是一些十幾歲的二十多歲的年輕人,他們以前都沒上過學,現在從識字開始學,想讓他們跟上外面的教學節奏,小學中學高中大學,顯然是有點不現實的。”
姚主任頷首:“我這些天也在想這個問題。掃盲不能只是認幾個字、算幾個數,得讓他們有一技之長。有了養家糊口的本事,后面出路就多了。”
“技能培訓?”何干事抬起頭。
“對。”姚主任翻開提前準備好的筆記本,把自己的構思呈現了出來。他那上面已經記了好幾頁了,密密麻麻的,“你們看,安置區里現在有不少人自帶了手藝。石匠、木匠、鐵匠、泥瓦匠,還有會織布的、會繡花的、會釀酒的。這些人如果能系統地接受現代技能的培訓,把老手藝跟新技術結合起來,將來出了天坑,就業是不愁的。”
“我覺得可以立即著手搞技能培訓。”楊干事說,“現在這邊的基建任務也不多了,這些百姓有大把的空閑時間,可以立即利用起來。”
何干事卻表達了不同的看法:“我倒是覺得,技能培訓不用急于一時。目前當務之急還是先把基礎教育抓上去,現在這兒不方便,不可能調大量的老師來。而且,就算是要技能培訓,那也得基礎知識先跟上才事半功倍。”
“何干事說得也有道理。”姚主任站在他這一邊,“全面鋪開技能培訓,需要配套的就業崗位和勞動市場,這些東西在目前這個被隔離的天坑里是沒有的。我覺得可以出去后針對性地來搞,看看那邊的定居點是什么情況。”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但楊干事說得也對,咱們不能干等著。我建議先做一件事:摸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