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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們出去等吧。”沈琦云在室內覺得悶,悄聲對金秀秀說。
金秀秀點了點頭。
兩人來到室外,被帶著寒意的春風一吹,頓時打了個寒戰,但人也立刻清醒了許多。
沈琦云看著遠處黑黢黢的天坑峭壁,有些擔憂:“這樣的天氣,晚上若是找不到過夜的地方,怕是要糟糕了。”
金秀秀嘆了口氣:“也不知道她怎么想的?”
沈琦云輕聲說:“年輕女孩子,沒有見過外面的險惡,便很容易被人哄騙。”
金秀秀深以為然:“所以年輕女孩子們應該多讀書。”
沈琦云饒是擔憂,此刻也被她語氣中的老成之意給逗笑了:“說得你好像不是年輕女孩子一般。倒是你,秀秀,我沒想到你現在還在這兒守著......”
她和孫瑤一向不和。
“趙彥是我組里的呀。”金秀秀的臉又垮了下來,提到這個名字就生氣,她們都能想象得到,如果不是有趙彥的攛掇,孫瑤縱使再嬌蠻,也絕做不出這樣的事情來。
“況且,”金秀秀又嘆息了一聲,“我是不喜歡孫瑤,她這人眼睛都是往天上看。不過,她也就這樣,倒不是什么壞人......”
在荻陽城的時候,有一次施粥,金秀秀正好看到了——孫瑤帶著丫鬟在粥棚里幫忙。這是一些大家女眷慣常用的手段,倒不是很稀奇。但那會兒有個老婆婆,大概是餓得很抑或是身體不是很好,手一抖把手里那碗粥全都給倒地上了,還濺了一些在孫瑤的裙擺上。她看到孫瑤臉上嫌棄得要死,卻愣是忍住了沒有發脾氣,轉頭還又給那老婆婆舀了一碗,還特意把水給倒掉了一點,讓它能濃稠一點。
所以,她是缺點,但人心真的不壞。金秀秀希望今晚能夠帶來好消息。
*
“上來。”
叢林里的兩人已經遇到了一塊山巖。趙彥先爬了上去,轉過身伸出手來拉孫瑤。
孫瑤伸手去夠他的手。但她比他矮了一截,腳底下又是松軟的腐葉,她踮起腳尖踩上了一塊石頭。那塊石頭是松的,她整個人的重心一下子往右偏了過去。右腳往外一崴,腳踝處傳來一聲輕微的脆響。
孫瑤尖叫了一聲,整個人摔在了土坡底下。
剛開始只是一瞬間的麻。然后立刻便是刺痛,從腳踝處沿著小腿一路往上蔓延。她低頭去看自己的腳,鞋面已經歪了,整個腳踝以不正常的角度往外翻著。她試著動了一下,一陣尖銳的刺痛直接從腳踝鉆到了腰椎。孫瑤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
趙彥站在土坡上面,低頭看著趴在地上的她。
“起來。”他說。
“彥表哥,我腳崴了。”孫瑤的聲音是啞的,眼淚混著臉上的泥,“站不起來。”
趙彥從土坡上跳了下來,蹲在她旁邊,看了看她那已經開始腫起來的腳踝。他的眉頭皺得很緊,嘴里嘶了一聲。
“休息一下吧。”他說。
這句話沒有關心。甚至連不耐都已經沒有了,十分冷淡。
趙彥扶她起來,但也僅限于此,甚至都懶得去看看她腳踝成什么樣了。他走到旁邊的一截枯木上坐下,兩只手撐在膝蓋上。手指無意識地敲著自己的膝蓋,敲得越來越快,心里實在是對于眼下這樣的局面焦躁急了。
當然了,以趙彥自負的性格,他絕不會去想是他自己造成了眼前的這一切,他順理成章的又把一切的責任推到了孫瑤的頭上。
嬌氣!實在是太嬌氣了!
趙彥其實能欣賞嬌氣的女孩子,當她年輕漂亮的時候,嬌氣是賞心悅目的,甚至覺得帶著點可愛。可現在他只覺得麻煩。她沒有辦法照顧自己,而他也沒有能力照顧她。他甚至想到,如果沒有她,現在自己大可以什么都不管,一路走,總能走出去。一個人在林子里,總比拖著個瘸腿的包袱要快得多。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他愣了一下。然后他心中僅有的良知迅速把它按了回去。
可他按回去的動作不夠快。孫瑤看見了他臉上那一閃而過的表情。
那一瞬間,她腦子里那些關于未來的美好幻想,像一面被石頭砸中的鏡子一樣,嘩啦一聲全碎了。
“你是不是在后悔帶我出來?”她的聲音在發抖。
趙彥沒有回答。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清楚。孫瑤的心一下子就涼透了,從頭頂蔓延到腳底的、徹徹底底的涼。
她忽然放聲大哭起來。
“在安置區的時候你跟我說什么?說你半夜醒來還以為自己在荻陽城里,還以為我是你的未婚妻......你說你放不下我,你說你只是想來看看我......那些話你自己還記得嗎?你當時看我的眼神是什么樣子的你自己還記得嗎?”
孫瑤又委屈又上新,哭著哭著打起了哭嗝,肩膀一抽一抽的,淚水混著臉上的泥土往下淌,一邊哭一邊把剛才憋在心里沒說的話全倒了出來。
“趙彥!你原來都是騙我的嗎?”
趙彥被她哭得太陽穴突突地跳。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讓她安靜下來,但還沒等他開口,林子深處忽然傳來了一聲低沉的、悶雷一般的響動。
他猛地轉過頭。
離他們大約十幾步遠的一叢灌木后面,亮起了兩點幽幽的黃綠色光。
是野獸!
趙彥狠狠瞪了孫瑤一眼,深惡痛絕:“哭哭哭,只知道哭!看你招來了什么東西?!”
孫瑤的哭聲戛然而止。她瞪大了眼睛,死死地盯著灌木叢的方向,整個人連呼吸都停住了。那兩點光在黑暗中緩緩地移動,灌木叢發出一陣被什么東西擦過的沙沙聲。然后一個巨大的輪廓從黑暗中浮現出來——
那是一頭體型碩大的野豬,獠牙從下顎兩側彎出來,在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它顯然已經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粗短的腿躁動地刨著腐葉,喉嚨里發出一種低頻的呼嚕聲。那聲音不大,但聽著讓人骨頭縫里都發麻。
趙彥顧不上想別的了。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到一棵粗壯的大樹后面,喘著粗氣把自己緊緊貼在樹干上。他甚至忘記去拉孫瑤。
孫瑤還癱坐在土坡底下,沒有力氣自己站起來,只能叫出聲:“彥表哥......趙彥——!!趙彥!不要丟下我!!”
趙彥抱頭躲在樹干后面,渾身都在抖,他無法回一句話。那頭畜生又把視線對準了它面前的、在泥地里瑟瑟發抖的孫瑤。
孫瑤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就在這一瞬間,一道黑影從側面的灌木叢中閃電般躥出,然后是“汪,汪”的叫聲。
一條灰黑相間的體型碩大的軍犬從林子里躥了出來,騰空而起,一口咬住了野豬的后頸。野豬被這突如其來的襲擊撞偏了方向,獠牙擦著孫瑤身側的泥地犁了過去,濺起一蓬碎葉和泥土。野豬吃痛,瘋狂甩動身體想把軍犬甩下來。軍犬死咬著野豬的后頸死死不松,四只爪子幾乎嵌進了野豬的皮肉里。
砰!
一聲槍響。子彈精準地穿過了野豬的頭骨。緊接著又是兩聲槍響,那頭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軍犬這才松了口,喘著粗氣蹲在野豬尸體旁邊,鮮血順著它的背脊往下淌。
硝煙味被夾著泥土氣息的冷風吹散了。數道手電筒的光柱從林子里四面八方穿透過來。
孫瑤癱在地上抬起頭。雪亮的白光刺得她一時睜不開眼。她只看到一個挺拔的身影逆著光走過來。那人一手握槍,另一只戴著作戰手套的手在軍犬的頭上按了一下,然后走到她面前蹲下來。光從身后打過來,在她臉上投下一片陰影。她認出了那個輪廓。
“沒事了。”
莊夢白說完這兩個字,把槍插回腰間,伸手把孫瑤從地上撈了起來。
另外幾個搜救隊員隨后趕到,一個去查看野豬和軍犬的傷勢,另一個把躲在樹后面的趙彥從地上拎了起來。趙彥的腿還是軟的,被拎起來的時候踉蹌了好幾步,棉襖上沾滿了樹皮的碎屑和泥土。一個搜救隊員從后面架起他往外走,借著月光孫瑤注意到趙彥的襠部有一小片濕跡。
孫瑤趴在莊夢白背上,滿身的泥土,像個被撿回來的破布娃娃。她把臉埋在莊夢白的肩窩里哭,這一次沒有聲音,只是眼淚不停地往下掉,而莊夢白的作戰服很快濕了一大片。
*
安置區,醫療站。
方主任親自給孫瑤處理了腳踝的扭傷。沒有骨折,只是軟組織挫傷,冰敷休息幾天就能好。她手臂上那些被樹枝劃出來的血口子也都消了毒,貼了幾塊創可貼。
孫太太趕到的時候,孫瑤正坐在診室角落的凳子上。
孫太太在門口站了兩三秒。
然后她快步走過去,蹲在孫瑤面前,兩只手捧起女兒的臉。臉上的泥已經被擦掉了,左邊臉頰上還有一道淺淺的、被樹枝劃出來的紅印子。腳踝上纏著繃帶,手上貼著好幾塊創可貼。頭發是亂的,棉襖上全是干了的泥巴印。
“你——”孫太太只說出一個字,然后一把將女兒緊緊摟進了懷里。孫瑤的眼淚又開始往下掉,兩只手死死地抓著母親的后背,像是怕一松手就再也抓不住任何東西了。
“娘!”她嚎啕大哭。
孫明利和隨后趕到的孫家哥哥們也都放松了下來:“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
孫太太把她摟得更緊了,貼著女兒的臉,像她很小很小的時候那樣輕輕晃著。
等孫瑤的情緒稍微平復了一些,方主任安排了一間單獨的休息室讓她先躺著。孫太太扶著她進去,把門關上了。
門一關,整個房間就只剩她們兩個人了。
孫太太把椅子拖到孫瑤旁邊坐下,給女兒攏了攏散下來的頭發。她的動作很輕。
“瑤瑤,你老實跟娘說。”她的聲音壓得很低,語氣卻不是剛才抱著女兒哭的語氣了,“你跟趙彥......你們有沒有......”
她停了一下。那雙眼睛里有著所有母親面對這種事時都會有的恐懼,但她沒有逃避。
“有沒有發生什么不該發生的事情?”
說完這句話,她死死地盯著女兒的臉,連呼吸似乎都停滯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