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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人到齊了,會議室里坐不下,有人靠在門口,有人站在窗戶外面聽。田紅花拿了個本子靠在門框上,金秀秀擠在第二排的角落里,錢貴坐在靠墻的椅子上手里還攥著組里今天還沒來得及交的值班表。
姚主任也沒多廢話,開門見山。
“新聞大家都看了。指揮部決定公開天坑信息的這個事,我們是提前知道的。之所以沒有提前告訴大家,是因為涉及到保密流程,請大家理解。”他環顧了一圈,“今天把大家叫過來,主要是把后面的安排給大家通個氣。”
他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推了推眼鏡。
“第一,關于這條新聞。新聞上把天坑定性為'古城遺址',正在考古發掘中,目前處于管控狀態。這個說法,就是我們以后對外統一的口徑。大家要注意,不管是在安置區里還是在跟外面的人接觸的時候,都要按照這個口徑來說。不是要大家撒謊,咱們這兒確實是古城,確實是千年遺址,外面也確實在管控,只是有些細節現在還不方便對外說。這一點大家應該都明白?”
底下有人輕輕笑了一聲。懂的都懂。
“另外,咱們對外的身份就是天坑周邊居住的山民,因為地震受災,統一安置在這里。住在山里不安全不舒適也得不到發展,所以才由政府牽頭統一搬遷到外地。大家一定要記得,回去反復和你們的組員說。”
下面的人都頻頻點頭。
見到大家都很配合,姚主任沒再繼續強調這件事。
他,或者說是指揮部對這件事其實并沒有特別的在意——如果他們要完全保密,那可以把荻陽城里的所有百姓都困在天坑里困一輩子。既然已經選擇了讓他們回歸到正常的生活,融入到這個世界,那也就說明他們并不害怕有人沖出來說自己是穿越過來的——當一件事已經形成了大基調之后,任何有悖于常理的言論都只會成為娛樂與民間私底下的各種猜測,就比如層出不窮的外星人的新聞。的確有人信,可卻也掀不起任何的風浪。
不過,該警告的還是要警告的。
他把國外情報機構來這兒探聽情況的事情對外說了:“......外面的世界很大,大家還是要提高警惕心。有一些政府和機構可不管什么人權,如果一個不小心落到他們手里,會迎來什么樣的后果,可不太好說。所以,希望大家還是要能統一認識......”
他這番話說得大家臉色都有些微微發白。
他們的時代其實更加野蠻,很能明白對于這種亂力怪神一般的事情,會有很多獵奇的人。
“主任放心,我會和我們家里和組里的人都好好說。就算是到了外面也絕不會亂說。”錢貴第一個站出來拍著胸脯保證。其他人也紛紛應和。
姚主任點了點頭:“這項工作也不急于一時。我在這里先跟大家透個底。”
他頓了一下,金秀秀抬起頭來,齊紅霞的筆停在了本子上。
姚主任露出一個笑容:“這段時間,指揮部已經在天坑之外為大家選定了安居地。位置離巴市不遠,交通方便,有山有水。新安居地的規劃已經在做了,不是臨時的板房,是永久的住房。學校、醫院、超市、社區中心,所有的配套設施都會按照外面的標準來建。等時間一到,你們就可以搬出天坑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足足有好幾秒。
然后像是有人同時擰開了好幾個開關,聲音從各個方向涌出來。
“安居地!”
“真的嗎?”
“永久的住房啊......”
“姚主任,什么時候能搬?”
所有人都興奮起來。
不是安置區不好,安置區很好。但是大家都知道這只是暫時的過渡之地,總有一天他們要搬到外面去。而且安置區其實是有點擁擠的,營房里也就是個睡覺的地方,沒有公區。他們以前的房子雖然破,倒是都寬敞。他們還看了不少的電影和電視,知道外面的住房更好更漂亮,很多人其實早就期待往外搬了。
“大家靜一靜,靜一靜。”姚主任把兩只手往下按了按,“我知道大家有很多問題。但具體的時間表我現在給不了你們。安居地的建設不是一天兩天的事,在建設完成之前,我們還得在天坑里繼續住著。但我想讓大家知道的是,指揮部從來沒有打算讓你們一直待在天坑里。天坑是荻陽城百姓的過渡站,不是終點站。”
金秀秀坐在角落里,手心不自覺地攥緊了。
田紅花在另一邊忽然舉起手來。姚主任沖她點了點頭。
“主任,公墓呢?”田紅花的聲音不高,但屋子里忽然安靜了,“公墓也會遷走嗎?”
她這個問題倒是問到了所有人的心里。
每個荻陽人幾乎都有親人葬在公墓里,華夏人重根脈重鄉土,這邊的公墓就相當于是他們所有人的祖墳,也是他們割舍不下的故土親情。在戰亂年代,很多人寧愿守著祖墳祖屋一起死,也不愿意離開去討生活。
姚主任當然也明白,他摘下眼鏡,捏了捏鼻梁,很坦誠地說:“公墓恐怕不行......”
當時下葬的時候是集體下葬,而且經過了很多道防疫處理,和單獨的墳墓不一樣,不是那么好遷的。指揮部更傾向于把公墓留在這里。
“不過你們放心,到時候公墓依然會保留,也會有人看守。你們每年清明或者是除夕的時候也可以過來掃墓。到時候,它會和荻陽城一起留在這兒,或許到時候還會建一個紀念館,讓來的人都知道他們曾經在這個世間停留過。”
田紅花眼眶都有些濕潤,她低低嘆了口氣,很快就接受了這個安排:“也挺好,可以和這座城一起留在這兒。”
姚主任又交代了一些細節,這才最終宣布了散會。
錢貴立刻趕了上去:“主任,主任,在下有事相詢。”
姚主任停了下來,也開玩笑的文縐縐地問:“何事?”
錢貴兩眼放光:“我就想問問,到時候新社區的商鋪可會對外出售?如果出售的話,那要如何買?”
他是商人起家,雖然現在當上了小組長。但這段時間見識多了,反倒讓他明白了要在新時代里真正走入仕途,那真不是現在這樣能行的。錢貴頹廢了幾天后又振作了起來,打算把希望放在自己的孫輩身上,讓他們好好讀書,以后出人頭地!至于他自己嘛,嘿嘿,他還是希望能做點生意。
姚主任沒想到錢貴的腦子那么活泛,八字還沒一撇呢就已經想到了買商鋪:“......現在還沒章程呢,等有了之后我再通知你。”
另一邊,金秀秀看得嘆為觀止。雖然她和錢貴不是一路人不太能說上話,但不得不說,對方這種積極性真是讓人佩服。她也在門口追上了齊紅霞。
“齊姐,安居地的事,您之前知道嗎?”
“今天剛知道。”齊紅霞把本子夾在腋下,邊走邊說,“姚主任下午先跟我們幾個干事通了個氣。安居地的規劃其實從年前就開始了,但一直沒確定,所以沒往外說。”
“那外面的,外面的世界......”
“你是想問你們到時候怎么搬吧?”齊紅霞看了她一眼,笑道,“這點姚主任真沒瞞著,學校、醫院、社區中心這些建起來都要時間的。管委會的意思是要先讓你們能在這兒把日子過起來,建立起自己的社區,然后再一步一步走向外面的社會。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
巴市北郊,長潭村。
臘月里的太陽沒什么力道,白花花地掛在天上,曬在人身上也還是冷。村里大半的田都閑了一冬,只有村東頭的幾壟菜地里還綠著些蘿卜和白菜。有人蹲在地里拔蘿卜,手上的泥凍得邦邦硬,拔一棵就搓一搓手指頭再接著拔。田埂上堆著些干枯的玉米稈,被風吹得沙沙響。
何有田扛著鋤頭從自家地里往村口走。他今年五十三,背微微有些駝了,臉上的皺紋像是被刀刻過的。走到村口的大槐樹下時,看見幾個老漢正蹲在那兒一邊曬太陽一邊下象棋。農村的老人就是這樣,冬日里閑著沒事就搓搓麻下下棋,日子倒是過得有滋有味。
“有田,地翻完了?”一個老漢招呼他。
“翻完了。”何有田把鋤頭往地上一戳,在旁邊一塊石頭上坐了下來,“這天氣,翻也白翻。種啥都不長。”
“開了春就好了。”老漢彈了彈煙灰,“急啥。”
正說著,村東頭忽然傳來一陣突突突的摩托車響。一輛紅色的摩托車順著村道開了過來,騎車的年輕人穿著一件灰撲撲的棉襖,一邊騎一邊扯著嗓子喊:
“開會了!開會了!村長讓大家都去村委會開會!”
摩托車在槐樹下停了一下,年輕人單腳撐著地,對蹲著的幾個老漢喊:“幾位爺,別曬了,村長說了,誰不去誰后悔!”
“啥事啊這么急?”何有田問。
“大事!”年輕人丟下兩個字,一擰油門,又突突突地往村西頭開去了。
幾個老漢對看了一眼,都站了起來。何有田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鋤頭往槐樹上一靠,也跟著往村委會的方向走。
長潭村的村委會是一個破舊的二層小樓,院子里栽了兩棵歪脖子棗樹。何有田到的時候,院子里已經站了不少人,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嘀咕。有人搬了小板凳坐著,有人靠在墻上嗑瓜子,幾個半大的孩子在人縫里鉆來鉆去追著跑。
“到底啥事啊?”
“不知道,說是有大事要宣布。”
“能有多大?去年說修路,到現在路還是那樣。”
“別又是什么交錢的事吧?”
“哎,咱們村現在都沒幾個人咯,年輕人都去市里面謀生活了。”
周圍七嘴八舌的議論聲里,村長何德旺從樓里走了出來。他今年快六十了,頭上戴著一頂洗得發白的解放帽,手里拿著一個搪瓷杯,站在臺階上清了清嗓子。
“都來齊了沒?各組長點點人數!”他沖下面喊了一聲。
底下又是一陣亂哄哄的報數聲。等人數點得差不多了,何德旺把搪瓷杯往臺階上一擱,兩只手往下壓了壓。
“行了行了,都別吵了。今天把大家叫過來,是有個大事情要通知。”
院子里慢慢安靜下來。何有田往前擠了擠,站在了第二排的位置。
何德旺往臺下看了看,然后說:“咱村要拆遷了。”
就這五個字。
院子里安靜了大約有兩三秒,然后像是往滾油里潑了一瓢水,嘩啦一聲炸開了。
“啥?!”
“拆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