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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秀秀順著話頭問了一句:“楊嫂子,那你那個表姐如今在哪兒?也被放出來了吧?”
“放出來了,也在咱們這個營區,不過分在別的巷子了。”楊嫂子說,“前兩天碰見,她跟我說心里慌得很,不知道往后該干啥。”
金秀秀心中一動,把這話記了下來,沒再多說什么。
......
被嬸子嫂子們一宣傳,金秀秀要參與競選的事情就這樣傳出去了,這也算是在這巷子里過了明路。接下來,就要看金秀秀能不能再多爭取一些選票。
可她還在愁著一件事,那就是除了小組里的嬸子嫂子和小娘子們,還有小組里的男人們,她還需要去接觸接觸。
對嬸子們,她放得開,說笑自如。但對男人,尤其是和她年歲相差不大的年輕男子,金秀秀多少有些不自在。她自小生活的圈子說大不大說小不小,打交道的要么是她爹的同僚長輩,要么是家中仆從。同齡的外姓男子,除了親戚家的堂表兄弟,幾乎沒怎么說過話。讓她像對嬸子們那樣大大咧咧地去跟年輕男人套近乎,她還是有些怵的。
但既然要參選了,這些人肯定也要接觸。她腦子轉得快——既然年輕的不行,那就找年長的叔伯輩的男人,那她是有經驗的。而且那些人看在輩分和年紀的份上,也會多幾分包容。她以晚輩的身份去請教,既不失禮數,又能達到目的。
然而,她很快就發現自己想得太簡單了。
金秀秀先去找了住巷子口的李老伯,打算探探他的口風。李老伯以前是荻陽城里的老木匠,脾氣算好的。在剛分房的時候,他們找不到食堂的位置,還是金秀秀帶他們過去的,因此也算是熟悉了起來。她過去的時候,李老伯正蹲在門口削一根木條,旁邊是他的兩個兒子,也跟著一起忙活。
“李老伯,忙著呢?”金秀秀在幾步外站定,熱情地問。
李老伯抬起頭,見是她,臉上立刻堆起了笑:“喲,是金小娘子。你爹這幾日可好?替我給金先生帶個好。”
話說得客氣,態度也挑不出毛病。金秀秀心里一松,正要說明來意,李老伯已經搶先開了口:“金小娘子找我有事?你盡管說,憑我和你爹的關系,能幫上的我肯定幫。”
金秀秀便把自己的打算說了。李老伯聽完,臉上的笑紋連一絲都沒動,連連點頭:”好,好,有志氣。小組長這事兒是好事嘛,到時候我一定去選你。”
話說得滴水不漏,可金秀秀總覺得哪里不對。但看著對方在忙,也只能道了謝,轉身告辭。
走出去沒多遠,她忽然想起自己剛才把手上提著的東西給隨手放在在了李老伯家門口的墩子上。回頭去拿的時候,剛拐過墻角,就聽見里頭傳來說話聲。
李老伯的大兒子先開的口,語氣里滿是促狹:“爹,你剛才怎么答應得那么痛快?”
“答應歸答應,投票的時候誰知道呢。”李老伯的聲音慢悠悠的,和剛才跟她說話時的熱絡判若兩人,“金師爺現在是那啥委員,咱犯不著當面得罪。可她一個姑娘家,不好好在屋里待著,跑出來跟男人們爭什么?這不是瞎胡鬧嘛。”
“就是。”大兒子嗤笑了一聲,“也不知道金師爺怎么教的女兒,這種事都不管管。”
“金師爺看著是個挺明理的人,讀了一輩子書,怎么閨女如此不溫順賢淑,難怪之前一直嫁不出去。這誰敢娶?”
金秀秀站在墻角后,臉一下子就沉了下來。
她本來想要直接轉身離開,但偏偏又不甘心。這在背后說人是非的又不是她自己,怕什么怕?!想到這里,金秀秀直接就從轉角走了出來,笑吟吟的:
“哎呀,剛才忘記拿東西了。”
李老伯和兩個兒子一愣,臉上頓時顯出幾分尷尬來,也不知道她聽到了沒有。
金秀秀看到他們的表情十分暢快,她倒是想刺幾句來著,但又覺得在競選之前不要和人撕破臉。她彎下腰,從墩子上拿起自己落下的那個布包,拍了拍上面的灰,直起身時,臉上帶著幾分似笑非笑的表情。
“李老伯,那我先走了。您忙。”
“哎,哎,慢走啊。”李老伯連聲應著,臉上的笑紋十分僵硬。
等到金秀秀的身影看不到了,李老伯的兒子連忙問:“爹,她剛剛不會是聽到了吧?”
她爹可是管委會的,誰知道她會不會心中不爽快。
李老伯回憶她剛才的表情,也有點摸不準。他咂了一下嘴,倒是覺得事情有些不太好辦了。
不過,他想了想之前姚主任說的,立刻又放下心來:“無妨無妨,之前姚主任說是不登記名字,誰也不知道我們投了誰。”
再說了,他也可以誰都不選,誰都不得罪嘛!
另一邊,金秀秀走出去幾十步,她才停下來,呼出一口氣。冷風灌進喉嚨里,激得她咳了兩聲。她站在路邊,看著遠處那些白色的營房和來來往往的人影,心里憋著一股氣。
不蒸饅頭爭口氣,她非要選上這個小組長不可!
可接下來的事情讓她有些郁悶。
她去了第二家、第三家,反應大同小異。這些叔伯們見到她,一個個都客客氣氣的,問她爹身體如何,夸她懂事能干,聽她說競選的事時也都滿臉堆笑,滿口應承。可金秀秀已經學乖了。她從他們的眼角、從他們打發孩子的眼神、從她轉身后忽然壓低的笑聲里,讀出了和李老伯一模一樣的東西。
有人等她走了,跟自家婆娘嘀咕:”金師爺平日里瞧著挺明白一個人,怎么由著閨女這么胡鬧。”
有人湊在一起笑話:”小姑娘家家的,興頭過了就好了。金先生也不容易。”
”對啊,咱們不跟她計較。該給的面子給了,到時候票投給誰,她還能鉆進咱肚子里來瞧?”
金秀秀沒有聽到這些話,但她從那些敷衍的笑容里,從那些客套得過分的寒暄里,從那些目送她離開后立刻松懈下來的肩膀里,什么都看出來了。
她從最后一家出來,臉上還掛著笑,心里卻沉到了底,還是有些沮喪。
不過,沮喪了片刻,她自己又給自己鼓勁:沒事的,金秀秀,這些蜚語流言和嘲笑甚至中傷不都是你做這個決定前早就預料到的嗎?甚至,現在比起之前想象的最差的情況還好了不少。那有什么好難過的呢?
打起精神來!
拍了拍臉,金秀秀振作了起來。
她去了金師爺的營房,她爹還沒回來。作為管理委員會的一員,金師爺擁有小小的特權就是可以一個人獨占一間營房。她揉著酸脹的小腿,占用了他的書桌,把記滿了各家信息的那張紙鋪在桌上,從頭到尾又看了一遍。然后,在紙上畫來畫去,最后把所有人的需求和想法歸了歸類,又在這些人旁邊也做了標注。
背后冷不丁傳來一個聲音:“這些標注又是何意?”
金秀秀差點從椅子上跳起來,轉身一看是她爹,忍不住喘了口氣:“爹,你嚇死我了,你怎么走路都沒聲兒啊!”
金師爺笑瞇瞇的:“我叫你兩聲都沒應,這可不能怪我。來,讓我看看你在聚精會神做些什么?”
金秀秀有些扭捏把紙遞過去。這張紙除了記錄了她這兩天探聽到的一些需求和問題,她在旁邊甚至還歪歪扭扭地寫了幾行競選綱領——
第一,幫組里的人打聽食堂幫工、清潔工這些崗位,讓大家都有活兒干,有工分拿。
第二,幫組里腿腳不便的老人安排就近打飯,不用天天走遠路。
第三,組織組里的人報名掃盲班,多學點東西,以后出去了也好找工作。
第四,如果有可能,爭取給組里多攬點集體活兒,讓大家都能多拿工分。
第五,組里有什么糾紛就來找她,她來調解。
金金師爺看了看,露出了些許贊賞的眼神。這東西雖然稚嫩,但卻是他女兒自己倒騰出來的東西,算得上是不錯了。他又指了指那個符號,問她這是什么意思。
“這是我估計的能有把握投我的人。”金秀秀有些不好意思,又嘆了口氣,“現在還不到一半的人呢。有些嫂嫂雖然說會投我,但誰知道她們回家被郎君和長輩一說,會不會改變主意。”
實在是太難了!
金師爺挑起眉:“怎么?打算知難而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