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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加上還有一群和自己差不多年齡的孩子一起玩兒,菱娘畢竟是小孩子,時間一久就漸漸放松了下來,也都把之前圍城時的那些苦難記憶給忘到腦子后了。直到今天一大早,就有士兵來找她,說是有件案子需要她配合調(diào)查。
她有些害怕,不知道是什么,蘇四恰好也因為父親的事想要過來打聽打聽情況,便主動帶著她一起來了。
蘇四雖然這些時日過得舒坦,但他爸的死就像根刺一直扎在他心里。
兩人在等候區(qū)的時候,蘇四小心翼翼問那個登記的士兵:“請問,不知叫菱娘過來是所為何事?”
“劉菱娘是嗎?”那士兵翻了翻冊子,微笑道,“別害怕,今天就是讓你過來認(rèn)個人。”
原來,這段時間他們正在大范圍的審問城防軍,那些兵卒們?nèi)巳俗晕!@蠈嵃卜值哪切┳匀徊辉趺磁拢行┬奶摰木烷_始了互相攀咬。當(dāng)然了,特別調(diào)查委員會也不是所有的攀咬都會去查,得要有實際證據(jù)的。最好是曾經(jīng)有苦主去報過案的。
有一個城防軍就供出了這么一件事:圍城期間,他們曾經(jīng)殺過流民來冒充叛軍,去到王府領(lǐng)賞。殺良冒功本來就是這次徹查的重點,而那士兵描述的時間、地點都讓負(fù)責(zé)審訊的人覺得耳熟。翻找之前的報案記錄,果然找到了菱娘當(dāng)時留下的口供——正是她撞見的那樁命案。
嚴(yán)格來說,這也不是菱娘的口供,而是她之前對莊夢白曾經(jīng)說過的話。莊夢白給記在了任務(wù)日志里,然后,特調(diào)委在徹查彭通案的時候把這些任務(wù)日志都給過了一遍。
兩件事就這么神奇地串起來了。
菱娘恍然大悟,原來是因為這個。她想起那天在城外樹林里看到的景象,胃里一陣翻騰。她用力咬了咬嘴唇,把那股惡心感壓下去。
“菱娘,別怕。”蘇四在旁邊小聲安慰她,“那些壞人這次跑不掉了。”
登記的士兵看她是個小朋友,從自己口袋里摸出了一根棒棒糖,笑瞇瞇地遞給她:“對,小朋友別怕,他們看不到你的。來,吃顆糖。”
登記的士兵其實也只是剛成年不久的大孩子,這棒棒糖還是他偷摸著帶過來的零食。
菱娘接過糖,舔了一口,甜得她瞇起了眼。
帳篷簾子掀開,一個士兵探出頭來:“菱娘,進(jìn)來。”
她深吸一口氣,跟著士兵走了進(jìn)去。帳篷里擺著幾張桌子,墻上掛著一塊黑色的屏幕,屏幕亮著,上面顯示著好幾張人臉。都是男人,穿著城防軍的衣服,面無表情地看著鏡頭。
一個穿著制服的女軍官聲音很溫和對她說:“菱娘,你看看這些人里,有沒有那天你看到的人?”
菱娘走到屏幕前,一張臉一張臉地看過去。她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全是汗。忽然,她的目光停在中間那張臉上。
那張臉很普通,眉毛粗,眼睛小,嘴角往下耷拉著,一臉的絡(luò)腮胡,看上去非常的兇相。菱娘記得很清楚,那天就是這個人指揮手底下的人砍下了老漢的腦袋,磨了老半天,她閉上眼睛后忍不住又睜開看了一眼,差點沒嚇出聲來。
她伸手指著那張臉,聲音有些發(fā)抖:“是......是他。”
女干事點點頭,在手里的本子上記了一筆。她又問:“你確定嗎?再看清楚些。”
菱娘又仔細(xì)看了看,用力點頭:“我確定。他的眉毛很粗,左邊眉毛上有一顆痣。那天我看得很清楚。被殺死的那個我也見過,真的不是叛軍......”
那天回去后正好遇到了一連串奇異的事情,讓菱娘把那天的遭遇給丟到了腦海深處。但這幾天閑下來,這些畫面卻經(jīng)常會不自覺地被翻上來,尤其是睡覺的時候。
她甚至想起了更多,比如那個被殺的流民。她曾經(jīng)在城門旁的窩棚區(qū)看到他向路過的人討一口熱水喝,路過的人自身難保,嫌惡地踢了他一腳。他正好摔到菱娘的腳邊,把她嚇得夠嗆。
那人爬起來的時候正好對上她驚嚇的眼神,沖她笑了笑,說了句:“莫怕。”
菱娘趕緊跑走了,跑出去很遠(yuǎn),又回頭看了一眼。他還坐在那里,縮著脖子,像一團(tuán)被丟在路邊的舊衣裳。可他自己穿的衣裳,她記得領(lǐng)口繡了很精細(xì)的竹葉。
菱娘做夢都還記得這些細(xì)節(jié)。如果她去看心理醫(yī)生,心理醫(yī)生會告訴她,她這種行為正是典型的創(chuàng)傷后應(yīng)激障礙。
此刻,她忍住心中的惡心與驚懼,將那天的場景又詳細(xì)說了一遍。女軍官看她身體還有點發(fā)抖在說著這些的,都有些心疼,她拍了拍菱娘的肩膀:“好孩子,謝謝你。你特別勇敢,你的證詞很重要。”
菱娘做完這些后從帳篷里出來,外頭的冷風(fēng)一吹,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胃里那股翻騰的感覺還沒完全壓下去,但心里卻莫名地松快了些。
她站在帳篷門口,深吸了幾口氣,正要張望看看蘇四在哪兒,恰巧與推著輪椅的宋琳擦肩而過。她好奇往輪椅上看了一眼,是一個年輕的娘子,瘦瘦小小的,身上裹著厚厚的毯子,臉色蒼白。
菱娘愣了一下,覺得那張臉有點眼熟。她仔細(xì)想了想,這才想起來之前在醫(yī)療區(qū)陪娘親的時候,她好像見過這位娘子被送進(jìn)來。那時候她躺在病床上,臉色慘白,氣息微弱,像是隨時都會斷氣。可現(xiàn)在,雖然還是瘦得厲害,臉上卻有了點血色,眼睛也亮亮的,像是燒著一團(tuán)火。
她竟然被救回來了,而且還能坐起來!菱娘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說不出的高興。
那她娘說不定也能被救回來!
菱娘又舔了舔手上的棒棒糖,嗯,甜的。
宋琳推著輪椅走到帳篷門口,直接掀開簾子進(jìn)去了。她們今天也是來指認(rèn)的。
“阿蘭,你準(zhǔn)備好了嗎?”宋琳蹲下來問她。
阿蘭點了點頭,她的脊背挺得筆直,雖然還坐在輪椅上,卻像是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要把自己撐起來。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燒著一團(tuán)火。
女干事打開電腦,屏幕上出現(xiàn)了一排人臉。都是男人,穿著城防軍的衣服,面無表情地看著鏡頭。
“阿蘭,你看看這些人里,有沒有你認(rèn)識的人?”女干事輕聲問。
“沒有。”
畫面又換了一些人。
阿蘭的目光從一張臉移到另一張臉上。她的呼吸有些急促,手指緊緊攥著毯子邊緣。忽然,她的目光停在了中間那張臉上。
那張臉很普通,眉毛粗,眼睛小,嘴角往下耷拉著,絡(luò)腮胡。阿蘭記得很清楚,就是這個人喜歡打人,有一個姐妹就是被他打傷的,后來傷口爛了,人也沒了。
她伸手指著那張臉,聲音有些發(fā)抖,卻很清晰:“是他,黃隊正。他喜歡打人,打得很重,也打死過人。”
女干事看了一眼,挑起眉。又是他。
她已經(jīng)在心里給這人判了重刑。
她在電腦上記錄著,又問:“還有其他人嗎?”
阿蘭又繼續(xù)看,一張臉一張臉地辨認(rèn)。她認(rèn)出了另外幾個人,有的是在營里見過的,有的是聽別人說起過的。每認(rèn)出一個,她就說一句,異常堅定。
宋琳站在她旁邊,輕輕扶住了她的肩膀。
阿蘭的身體微微顫抖,但眼神卻越來越亮。這件事給了她很大的精神支撐。她不再是一具行尸走肉,而是一個有恨、有怒、有目標(biāo)的人。哪怕這個目標(biāo)只是指認(rèn)仇人,也足以讓她撐起這副殘破的身軀,一步一步往前走。
*
菱娘被蘇四帶回育孤院的時候,孩子們已經(jīng)吃過了早飯,做過了早操,正圍在一起玩。大的帶著小的,有的在玩積木,有的在抓著畫筆在板子上畫畫,還有的在聽阿姨講故事。
育孤院里頭兩天的時候挺混亂的,但這兩天已經(jīng)迅速建立起了秩序。現(xiàn)在這兒有充足的工作人員,還有很嚴(yán)格的時間制度。什么時候起床,什么時候吃飯,什么時候洗漱,什么時候睡覺,都有嚴(yán)格的規(guī)定。
最有意思的是,這兒還要上課。
體育課、閱讀課、積木課、繪畫課......雖然還只是短暫實行了兩天,但所有的孩子們都愛上了這樣的安排。即便是再好動再不羈的野慣了的大孩子,在這些新鮮東西的誘惑下都能安安靜靜地坐下來。
蘇四帶著菱娘剛踏入大門,就聽到主管育孤院的王阿姨招呼他:
“蘇四,來幫幫忙。”
蘇四朝那邊看去,只見她們正在從一輛拖車上搬東西下來。
“王姨,這是什么?”
王阿姨笑瞇瞇回答:“是新到的玩具和書籍。”
菱娘和周圍的一眾孩子聽到了后眼睛都亮了。又有新的玩具和書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