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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都有多少天沒有出城了?”她問沈氏,聲音輕快。
沈氏聞言想了想:“八月十二叛軍來的,如今是臘月,算下來......快五個月了。”
“五個月啊。”金秀秀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五個月,她困在那座城里,差點以為這輩子都出不來,就死在那兒了。
“我爹說否極泰來,看來是真的。”她將心中那些沉重的東西拋下,露出一個笑容,然后立刻又換成了驚訝的表情,“嫂嫂,城外變成這樣了!”
沈氏喃喃道:“還真是......”
她雖然不常出城,但也記得原本的城外是一片塵土漫揚的荒地,走一會兒便是田野和河流。但現在,不遠處便聳立的山壁和一片青翠叢林,而在通往那片神秘叢林的空地上,儼然已經大變模樣。
幾道白色的、像是用厚布搭成的門框,一座連著一座,排成一條長長的通道,將近處的視野都遮擋了。而在左右兩側則大排長龍。
有無人機攜帶喇叭一直在天上循環喊話:“肚子餓的人在左手邊和右手邊的放粥區領取食物。不餓的人可以先往前方走,快速通過行李檢查與消毒通道。后面還有放粥區。不要擁擠,不要擁擠。”
聽到這話,原本和她們一起出城的百姓們立刻如潮水一般涌向了左右兩邊。
這時候,哪還有什么不餓的人呢?
倒是沈氏,猶豫了一下之后還是選擇繼續向前走。他們算是城中過得還不錯的,沒必要和這些百姓們搶。金秀秀雖然對那粥很感興趣,但是她看前方人少,當機立斷也打算要往前走。
“等到大家都喝完,怕是這兒也要排隊了。”
于是,往前走的隊伍,大多都是一些城中富貴人家,間雜了一些已經喝完粥的平民百姓。也有趙嬸和趙叔這樣覺得自己還能撐一撐的人。
趙叔嘟囔:“咱就不能先喝完粥再走嗎?”
趙嬸:“你沒聽到說前方還有嗎?那兒應該人還要少些,不用排那么久。”
趙叔閉嘴了。他媳婦兒比他聰明,聽她的吧。
*
“這得等到什么時候啊。”跟著沈氏一起出城的縣丞太太忍不住抱怨。
縣丞家小姐用手捂著鼻子,臉上一臉嫌惡,低聲嘟囔:“怎么把我們和這些人給安排在了一起,臭死了!難道就不能給咱們單獨安排一條通道嗎?娘~~~”
縣丞太太被她糾纏得頭疼,看向沈氏:“沈夫人,您看......”
沈氏不等她說完,便立刻說:“如今咱們在別人的地盤上,還是謹言慎行,遵守別人規矩的好。”
她的話溫和但態度堅定,縣丞太太噎了一下,訕訕的不再說話。金秀秀暗笑了一聲,拉住排在前面的金家老仆耳語幾聲,于是,在她們刻意放慢速度之后,不過幾息,便與縣丞家拉開了距離。
縣丞太太被下了面子,回看了一下也沒理,自顧自往前走了。
沈氏拍了拍金秀秀的手。
雖然看著人多,但因為檢查口也很多,等待的時間比想象中短。待排到她們這兒的時候,幾張長桌一字排開,桌上鋪著白色的布,幾個穿著隔離服的戰士站在桌后,動作麻利地檢查百姓帶出來的包袱。
前面是一個老嫗,五六十歲的樣子,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大包袱,手里還提著一個,走一步喘一步,像是隨時會被壓垮。
“老人家,包袱打開看看。”李向陽語氣很客氣。
他在做完入城人口登記的任務后,今天又被安排來這兒做安檢工作。
老嫗放下包袱,顫巍巍地解開系著的布條。包袱一打開,全是衣裳、被褥、瓦罐、鐵鍋、碗筷、鐮刀、一包黑乎乎的不知道是什么的東西,還有幾雙補了又補的布鞋,零零碎碎的,像把整個家都搬來了。
李向陽:“老人家,這些東西不能帶進去。”
他指了指包袱里的衣裳被褥和不知道裝了什么的瓦罐和鐮刀等,幾乎等于是全部都不能帶進去。
老嫗的臉一下子白了:“為啥?這都是我家的東西!鍋是吃飯用的,碗也是吃飯用的,被褥是我家蓋了十幾年的......”
她的聲音越來越大,卻透著慌張。
李向陽:“老人家,我們的通知是只允許攜帶家中貴重物品......”
老嫗:“這就是我家的貴重物品。”
李向陽:“......”
他耐心地解釋:“不是不讓您帶。是這些東西里面可能有虱子、跳蚤,還有別的一些看不見的病菌。您帶到營帳里去,萬一傳染給別人,或者您自己被傳染了,反倒不好。我們需要先消毒。”
“虱子?虱子我捉了幾十年了,不怕的。”老嫗的眼眶紅了,“這是我僅有的一點家當了,你們不能......”
她話沒說完,忽然“撲通”一聲跪了下去,額頭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咚咚咚的。
“求求你們了,求求你們了!這是我僅存的家當了,丟了我啥都沒了!”
她的聲音嘶啞,帶著哭腔。周圍同樣背著大包小包的人臉上的表情都有些不忍,也有幾分兔死狐悲的惶恐。是啊,那些東西雖然是舊的、破的,可那是他們僅剩的了。丟了,就真的什么都沒了。
隊伍后面,金秀秀看著這一幕,心里也酸得很。她想起自己出城前,也在屋里轉了好幾圈,看著那些舊衣裳、舊被褥、舊梳妝匣子,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最后她只帶了幾件換洗的衣裳和娘留給她的一個銀鐲子。她告訴自己,帶不走的,就留在記憶里吧。可眼前這個老嫗,顯然做不到。
李向陽慌得立刻來攙扶老嫗,他在心中仰頭長嘯,這些古代人怎么動不動就跪啊!
“您別急,這些東西不能帶,不過您也別擔心,我們那兒會發新的衣服,還有被子,日常用品也都是有的,都會發。”
沈氏嘆了口氣,從隊伍里走出來,走到老漢身邊,蹲下來。
“老人家,”她的聲音不大,但很溫和,“您先起來,地上涼。”
老嫗抬起頭,看見是沈氏,愣了一下。她認得這是周縣令的夫人,在城里施過粥,給窮人送過藥。她慌忙想磕頭,被沈氏扶住了。
這當頭,金秀秀已經轉向李向陽,語速極快,“請問這些東西不能帶去營帳,那可否送回城里的家中?或者,待從營帳回來時,是不是還可以領回來?”
若是以往她肯定不會存著這樣的幻想,被收上去的東西還能領回來?做夢吧!但是當她從父親那里得知了這個世界的真相后,便相信這些人的善意是真的。他們或許真的同脈相連。
來了個能夠溝通的,李向陽真是長長舒了口氣。
他忙說:“可以可以,送回家中可以。如果放我們這兒,也可以,我會給你一個牌子,到時候憑牌子來取。或許你們自個兒扔了也行......”
這話說到最后他的聲音都越來越低。他想到,這些東西在自己看來就是破爛,但對這些人來說或許真的就是他們的貴重物品。
“那你們發的東西,到時候是要還回去嗎?”金秀秀繼續問。
圍過來的大家顯然都很關注這個話題,目光炯炯看向李向陽。
李向陽也明白過來,猛地點頭:“當然不用還,發給你們就是屬于你們自己的東西了。”
金秀秀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對那老嫗笑道:“老人家,舊的不去,新的不來。您就把東西留在這兒吧,到時候想要回來就再去取行了。回去一趟還麻煩。”
人群中一下子嘩然了起來。
“送衣裳和被褥?”
“不要錢的?”
他們之間的對話老嫗聽得清清楚楚,再加上又有沈氏在一旁站著,信任感一下子就上來了。
她站在那里,不舍地看了看自己那堆舊東西,又看了看沈氏和金秀秀,最后點了點頭:“哎,哎,成!就照小娘子說的辦。”
李向陽松了一口氣,將她的行李收拾好放在了旁邊的筐里,然后給她身上貼了一個憑證:“您看著這個,別給掉了,到時候去前面領新被褥。”
這里發生的一幕被監視器記錄了下來,忠實地傳到了指揮部帳篷區。
“你們看,這就是我說的,”一位社會心理學家笑道,“即便是我們表現得再友善大方,再怎么為他們著想,在現在這個階段,他們天然會傾向自己人。”
在指揮部里,對于如何管理好荻陽縣的這一萬百姓,有一種觀點認為,要全面由現代方面接管,避免造成事端。但她卻認為初期便強硬介入是不可行的,即便結果是美好的,過程中也容易產生很大的麻煩。
周文淵、牛守備等人的加入算是這兩種觀點的妥協與平衡。
原本強硬派的參謀不置可否,但也夸了金秀秀一句:“這姑娘不錯,口齒伶俐,而且腦子清楚。知道關鍵問題在哪兒,問得也準。”
社會心理學家笑了笑,知道他這么說便是服軟了。
“縣令夫人也不錯,看起來在百姓心中也是口碑好的。”在一旁聽著的許參謀笑道,“這么多人要安置,咱們時間緊,之前的志愿者也不夠用,要不要問問她們愿不愿意也當個志愿者?”
縣令夫人,往那兒一站,便能安定人心。
“我看行,后續再看看,如果有表現出眾的,立場沒問題的,也可以都挑出來,后續能派上用場。”
于是,正在等待通過消毒通道的沈氏和金秀秀就收到了詢問。
兩人都十分驚訝,尤其是沈氏。
那軍官一開始和她確認身份:“沈琦云沈女士是嗎?”
沈氏愣了幾秒這才反應過來。無他,很久沒有人稱呼她的閨名了,在很多年里面,大家稱呼她為“沈夫人”,“沈氏”,“周家媳婦”,卻很少有人稱呼她為沈琦云。
待到軍官表明來意后,她和金秀秀都驚訝到微張開嘴,指了指自己:
“我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