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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繼續(xù)說,就讓這股勾人的米香繼續(xù)發(fā)散。
蘇四立刻上前一步,眼睛閃閃亮:“莊隊長,我剪!”
不就是剪頭發(fā)嗎?想必他早死的爹娘肯定不會因此而怪罪他。
菱娘也怯怯站出來:“還,還有我!”
有了他們兩個帶頭,其他人原本就已經動搖的防線在食物的誘惑下更是潰不成軍,生怕被別人搶先了自己的粥就沒有了。于是,更多的聲音響了起來:
“我,我也愿意。”
不就是頭發(fā)嗎?剪了還能再長出來,可自己若是還不能進些熱食,這身子恐怕便就要撐不住了,更別提去照顧家人了。一個個人站了出來后,李童生聞著米粥香味,肚子叫了幾聲。
他悲壯地想,那就剪吧!
*
咔嚓,咔嚓。幾剪刀下去,一束束被油脂和臟污黏在一起的頭發(fā)掉落在地上。接著又響起了推子的聲音,嗡嗡的,有些嚇人。有人露出驚恐神色,脖子縮得老高,但發(fā)現那推子只會把頭發(fā)推掉、并不會傷害到自己之后,便又慢慢放下心來,只是眉頭還皺著,一臉肉疼的表情。
不過十幾分鐘時間,七八個短發(fā)造型便已經出爐。男的平頭,女的不過耳,這是醫(yī)療組定下來的標準,也是軍中熟悉的樣式,利落,清爽,好打理。
李童生摸了摸自己有些扎手的后腦勺,心里很是悲傷。
他從小讀書,讀的是圣賢書,學的是禮儀規(guī)矩。身體發(fā)膚受之父母,不敢毀傷,孝之始也。這句話他背了十幾年,也信了十幾年。可現在,一剪刀下去,那些頭發(fā)就躺在地上了。
蘇四倒是高興得很。他站在旁邊,不停地摸自己的短頭發(fā),摸了又摸,嘿嘿直笑。
“蘇四郎,你笑甚?”李童生有些看不過眼他的快樂。
蘇四指著不遠處一個路過的戰(zhàn)士:“你看,我現在的頭發(fā)和那些仙人們一樣短了。”
一幅十分榮幸的樣子。
李童生無語,但心中的悲傷終究淡了兩分。
菱娘摸了摸自己齊耳的短發(fā),也開始傻笑。她略微有些不習慣,但確實能感覺到輕快了不少。以前那一頭長發(fā),又臟又打結,梳都梳不開,頂在頭上沉甸甸的,像頂著一團爛草。現在沒了,風一吹,后脖子涼颼颼的,倒也挺舒服。
其他人剪完,有的皺眉,有的嘆氣,有的不停地摸腦袋,像是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頭。也有幾個年輕人,剪完之后左看右看,覺得還挺精神,嘴角不自覺地往上翹。
莊夢白看著這一幕,嘴角彎了彎,轉身對炊事班那邊喊了一聲:“粥好了沒有?”
“好了好了!”
炊事班的戰(zhàn)士掀開大鍋蓋,熱騰騰的蒸汽猛地冒出來,米粥的香氣撲面而來。米香、肉香還混合了點胡椒的香氣,順著風飄過整片營地,鉆進每一個人的鼻子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轉向那幾口大鍋。
莊夢白拍了拍手,把大家的注意力拉回來:“先喝粥,喝完再去洗澡。空著肚子洗澡容易暈,尤其是你們這么久沒正經吃過東西了,更要注意。”
可以吃早飯了!他們的眼睛蹭的一下全都亮了起來,神似被餓了好幾天的狼,就差閃起綠光。
炊事班的戰(zhàn)士已經開始打粥了,吆喝一聲:“排隊,不要急,每個人都會有,管夠。”
不銹鋼碗,一碗一碗地盛好,擺在案板上。粥稠得幾乎能立住筷子,米粒開花,瘦肉切成碎末撒在里面,青菜切成細絲,綠瑩瑩的,看著就讓人流口水。
原本還有些猶豫的人,這會兒也不猶豫了,一個個伸著脖子往前面看,等著輪到自己。
蘇四排在第一個。他接過粥碗的時候,手都在抖。不是冷的,是激動,低頭看著碗里那白花花的稠得化不開的粥,喉嚨動了一下,眼眶忽然有點發(fā)酸。
他想起家里那兩個小的,還在營帳里等著他帶吃的回去。他舍不得喝,想把這一碗端回去給他們。
莊夢白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在旁邊說:“你喝你的,放心,餓不著你弟弟妹妹,大家都會有的,或許今天你就能把他們從城里接出來了。”
蘇四愣了一下,抬頭看著她,狂喜:“真的嗎?”
“真的。”莊夢白說,“所有人都要遷出來。”
他們倆在說話的時候,菱娘也領到了自己的粥。炊事員還給她和三喜找了個小桌子,讓這倆孩子坐著喝。她端著碗,小口小口地抿,燙得直吸氣,但舍不得放下。
“小心燙,慢點喝,把喉嚨燙傷可不是那么好受的。”炊事員善意叮囑。
熱粥順著喉嚨往下淌,一直暖到胃里,暖到四肢百骸。她心里想著,等娘醒了,她也要給娘盛一碗這樣的粥。
李童生排在中間。他端著粥碗,站在那兒,想到頭發(fā)沒了,粥有了,一時心情復雜,實在不知道是該難過還是該開心。就端著碗,站在那兒,一口一口的喝粥。粥有些燙,等涼的時候抬起頭,看著這片亮堂堂的營地,看著那些走來走去的短頭發(fā)的人,忽然覺得,好像也沒那么難接受了。
其他人也端著碗,三三兩兩地蹲在地上喝。
這時候,炊事班的又推來幾籠包子:“還有包子,一人一個。”
那包子看著就暄軟,還冒著熱氣,里面的汁水將包子皮薄的地方都浸透了。莊夢白也有點餓了,拿了一個,一口咬下去,面皮松軟得不像話,牙齒幾乎沒有遇到任何阻力就陷了進去。緊接著,滾燙的肉汁涌出來,鮮得她眉毛一跳。那餡兒是純肉的,剁得細卻還保留著顆粒感,肥瘦相間,咸香適口,混著蔥姜的辛香和醬汁的醇厚,在嘴里化開,滿口都是扎實的肉味。
嘖,炊事員們的手藝可真不錯!
周圍的人也已經吃上了。
李童生端著手里的粥碗,看著那籠包子,眼睛直了。昨日吃白面饅頭的時候他已經覺得像是過年了,沒想到今天還能吃上純肉餡兒的包子!而且這肉餡兒可真多呀,幾乎像是小孩拳頭一般,滿滿當當的,咬一口能流油。
這時,就聽到旁邊傳來哭嚎聲。
“這是肉啊......這真的是肉啊......”
卻是一個老漢在邊吃邊哭,不,或者是嚎更確切一點。而其他人的表現也體面不到哪兒去,大多眼眶紅紅的,眼淚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滴在粥碗里,和米粥混在一起。
有幾個人又哐的一聲,往地上一跪,對著這些給自己肉吃的炊事員們就想要磕頭,被對方慌忙攔下。場面一度有些兵荒馬亂。
李童生低下頭看著手里的包子,愣愣的。
荻陽,是不是有救了啊?!
他咬了一口包子,滾燙的肉汁燙得他嘶了一聲,但他沒停,一口接一口地吃。吃著吃著,忽然就笑了起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菱娘在旁邊看著他又哭又笑,心中飄過娘說的一句話:“又哭又笑,小狗撒尿。”
原來大人也會這樣子的啊。
營地里,粥香和肉香混在一起,飄在清晨的微風里。那些剛剛剪了頭發(fā)的人,端著粥碗,捧著包子,有的蹲著,有的站著,有的靠在一起,一邊吃一邊哭。
莊夢白嘆了口氣,忽然就覺得手里的包子不那么香了。
吃完了早飯,便開始安排洗澡。有了這頓早飯打底,荻陽縣百姓們對接下來的任何流程都表示了十分的配合。不就是剪頭發(fā)嗎?剪,隨便剪!不就是洗澡嗎?洗,一定認真洗!
當他們進入到淋浴房之后,又有些傻眼了——
幾個超大的方方正正的板房矗立著,男女各自有單獨的區(qū)域,用欄桿分開還有人值守。大家都很局促地跟著帶隊的戰(zhàn)士往里走。
“這是換衣服的地方,先別脫,我?guī)銈內タ纯戳茉〉牡胤剑嬖V你們這些東西怎么用。”
蘇四和李童生等人好奇跟著戰(zhàn)士穿過更衣區(qū)走到淋浴的地方,不由得瞪大了眼睛。這淋浴房和他們想象的完全不一樣。
李童生外出趕考的時候見過不少的澡堂子。
簡陋些的就是搭一個木棚子,燒一大鍋水,自己提了桶去打水,然后再拿個木勺往身上澆,那棚子里完全稱不上舒適,又黑又暗、滿地濕滑。稍微豪華些的,就是店小二送了熱水到房間內,自己在木桶里泡著,比棚子好但花費不菲,而且若是像這樣寒冷的冬日,其實也稱不上多舒適。
但眼前的淋浴間超出了他的認知。
里面寬敞得像個小校場,少說也能容下一百多號人。頂上掛著好幾個發(fā)著白光的圓球,把整個空間照得亮亮堂堂。地上鋪著防滑的膠墊。白色的防水布分開一個個獨立的隔間,每個隔間里都有一個從墻里伸出來的彎彎的鐵管子,筆直筆直,管子頂端掛著一個扁扁的圓盤。
這就是洗澡的地方?怎么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