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領頭的年輕士兵解下水壺,蹲下來,小心翼翼地把水滴進那些干裂的嘴唇里。
排長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緊。人性幽微,在這樣極端的環境被無限放大。有人成為了受害者但轉身又變成了加害者。
他轉過身,往營地外面走去,完全不忍再看這幅畫面。身后,那幾個女人還在貪婪地舔著嘴唇邊的水滴,眼睛里慢慢有了一點光。
一點很小的光,如風中之燭。
*
這些荻陽縣的士卒都被帶到了城外的隔離區。他們與城里的平民百姓所受到的待遇不同,被打散分開,而且為了防止暴起,每個人都被帶上了手銬。
唯獨一個人例外,那就是牛守備。
他還獲得了關在單間帳篷的待遇。
牛守備背著手,在這間臨時營房里來回踱步。從門口到窗根,一共九步。從窗根到門口,也是九步。他已經走了不知多少個來回,腳下的地都被他踩得發亮。
外面偶爾傳來腳步聲,有人經過,但沒有停留。那些從天而降的“神仙”把他關在這兒之后,就再沒人進來過,只是送來了一次水和饅頭,但就是不讓他出去,也不讓他見任何人。
他牛漢山,從十六歲當兵吃糧,打了半輩子仗,什么時候被人這么關過?
可他能怎么辦?那些神仙手里的家伙,他親眼見過。他娘的隔著老遠,手一指,人身上就冒血,比弓箭快,比刀劍狠,連怎么躲都不知道。
這咋打?
他手底下那兩百多號人,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就被繳了械,一個個蹲在地上,跟鵪鶉似的。
丟人......不不不,也不算丟人。沒被那大鐵鳥嚇著尿褲子的,已經算得上是硬漢了。
牛漢山停下來,站在窗前往外看。窗子不大能看見外面的一角。這片軍營里的校場空蕩蕩的,沒有操練聲,沒有吆喝聲,什么都沒有。但他很清楚,自己的腳下原本就是片爛泥地,他當時是眼睜睜看著這片營地被搭建起來的。
那些神仙們在這片爛泥地里干了些什么,他都看在眼里。
他們用一些巨大的像是精鐵做的工具,駕駛著各種鐵馬,不過半天功夫就將這片原本凹凸不平的地給整平了。然后,一間間灰綠色的“布屋子”很快就立了起來,整整齊齊,一排一排的,比他見過的那些東倒西歪、補丁摞補丁的營帳規矩太多了。
屋子旁邊還立著幾根高高的桿子,桿子上頭掛著那種亮得刺眼的燈。那燈沒有火苗,沒有煙氣,就那么亮著,白花花的,比十五的月亮還亮。一到晚上,整片營地照得跟白天似的,連地上爬的蟲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牛漢山雖然心中帶著懼意和忐忑,但愣是舍不得走,待在窗戶前看了半天。
他看到了后面那幾座大帳篷,他的兵就被分散關在幾間大屋里,有人看著,不許隨意走動。
他看見兩個神仙從校場邊走過,腳步不急不慢,邊走邊說著什么。那身怪模怪樣的衣裳,腰間掛著的黑漆漆的物件,走路的姿態,說話的腔調都很不同。
這些仙界的士兵讓他驚嘆,即使是他所有幸見過的皇帝老兒身邊的衛士都沒有他們這樣的精氣神。
這仙界不愧是仙界,到處都是不一樣的景兒。
正胡思亂想著,門外忽然傳來腳步聲,這一次不是路過的,是沖著他這間屋來的。
牛守備猛地轉過身,手習慣性地往腰間摸——摸了個空。他的刀早被繳了。
門被推開。
進來的人讓他愣住了。
“周......周縣令?老周!”
*
牛守備尚能關在單間里,但是那些被繳械的大頭兵們可就沒那么好的待遇了。他們被統一關在了幾間大營帳里,還戴上了手銬,但是沒有限制他們在帳篷里的活動。
參謀們認為這些古代的兵卒們還是存在一定的威脅性,雖然武器落后但這里很多都是見過血殺過人的,兇性未滅,在初期的時候一定要被管控起來。
帳篷里擠著五六十號人,有的靠著墻坐,有的蹲在地上,有的來回走動,像困獸。門口站著四個駐守的士兵,一動不動,當他們銳利的目光掃過來時,屋里就安靜幾分,但目光一移開,竊竊私語又響起來。
“他娘的,憑什么關咱們?”
“就是,老子又沒犯法,憑什么繳老子的刀?”
“小聲點,別讓聽見......”
一外號叫“泥鰍”的黑瘦士兵蹲在角落里,眼睛滴溜溜地轉,看上去老實但要是仔細觀察的話就能發現他把手背在身后,正在細微的活動。
他旁邊的人癱坐在地,瞅了他老半天,忽然笑了起來:“咋滴,還想著逃不成?”
“你爺爺我以前可是開鎖的行家。”泥鰍橫他一眼,將手中的一根銅絲亮出來一點點,然后撞了撞旁邊的人,壓低聲音:“咱們一起?后門那邊,我看過了,就一個看著,而且是個年輕娃,好對付。”
旁邊那人嚇了一跳:“你瘋了?那些人的家伙你又不是沒見過,一指就冒血!”
“那是他們手里有家伙。你看看這些人,其實和咱們一樣,都是肉胎凡身。”泥鰍瞇著眼睛,“等他們沒家伙的時候呢?你想想,他們的家伙那么厲害,要是能搶過來......而且,這些人是什么來路都不知道,邪性得很,咱們被關在這里,兇多吉少,不如闖出去說不定還能有一條活路。”
旁邊的人還在掙扎,泥鰍不再多說,開始悄悄往人群里遞眼色。他在加入守軍前本來就是城外山上的土匪,有幾個拜把子的兄弟,都是平日里一起逞兇斗狠慣了的,這會兒正擠在人群另一邊,看見他的眼神,慢慢往他這邊挪。
“待會兒我喊一嗓子,一起往前沖。”泥鰍壓低聲音,“后門那個看著弱,放倒了就跑。往外跑,找個地方躲起來,等天黑再往外......”
他的話沒說完。
門口忽然有動靜。一個年輕的穿著迷彩服的士兵推門進來,手里端著個箱子,里面裝著饅頭。這是來送吃的。
泥鰍眼睛一亮:“就現在!”
他一躍而起,朝門口沖去。他那幾個兄弟也跳起來,緊隨其后。屋里頓時大亂,有人喊叫起來,有人往后躲,有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門口那個年輕士兵愣了一下,但只愣了半秒。他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箱子往旁邊一扔,另一只手已經摸到了腰間。
泥鰍撲到他面前,伸手就要去奪他腰間的物件。
一聲悶響。
泥鰍整個人像被什么東西狠狠撞了一下,慘叫著倒飛回去,砸在地上,抱著腿打滾。他那幾個兄弟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一陣噼啪作響,那是電擊槍的聲音,他們一個接一個抽搐著倒下去,渾身發抖,口吐白沫。
前后不到十秒鐘。
門外的另外兩個士兵已經沖了進來,手里的家伙對準了屋里所有人。那個看著年輕娃娃臉實際是特種部隊出身的士兵站在原地,甩了甩手中的電擊棒,低頭看了一眼被泥鰍抓破的袖子,皺了皺眉,然后抬起頭,掃了一眼屋里那些呆若木雞的士兵,冷冷說了一句:
“還有誰?”
沒人動,也沒人敢動了。
周文淵和牛守備趕到的時候,騷亂已經平息了。
牛守備是被周文淵叫過來安撫這些守軍的,這也是周文淵接到的第一個任務。
牛守備與周文淵有些淵源在,當時他因為一些事情惹惱了上官,是周文淵找了自己的老師給他擺平了,因此牛守備對他很尊敬。如果不是仗著這層關系,有牛守備的支持,周文淵在圍城前期的一些舉措也沒辦法實施下去。
所以,在周文淵對他說了事情始末后,牛守備先是被自己穿越到了現代震了個七葷八素,好不容易才接受這個和做夢一樣的事實。等到冷靜下來,便和周一起來到了這里。
他看到幾個鬧事的士兵被拖到校場邊上,蹲成一排,身上綁著那種奇怪的白色帶子,動彈不得。泥鰍躺在一邊,腿上包著繃帶,繃帶上滲出血來。他臉煞白,但還活著,眼睛半睜半閉,嘴里含糊不清地哼哼著。
泥鰍此人,牛守備是知道的。雖然黑瘦不起眼,但實則悍勇且有幾分小聰明,是個難搞的刺頭。
他旁邊站著幾個仙人,哦不,后人......這么一想,牛守備又覺得挺占便宜,頗有幾分愉悅之感。
那幾個年輕的士兵正在低聲說話,在看到帶著兩人過來的參謀時,立刻立正敬禮。
牛守備的眼睛又亮了。
奶奶個腿,這些后人們到底是吃什么長大的?一個個看上去都極為高大。這還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多好的身姿!多整齊利落的姿勢!
他奶奶的怎么自個兒手下就沒有這樣的兵?他們到底是怎么訓出來的?他看著躺在地上的泥鰍,又看了看那幾個被綁著的士兵,臉上的肌肉抽搐了幾下。全他媽是一群不省心的東西!
那幾個士兵看見他,又看到他似乎獲得了自由,立刻爭先恐后喊:“守備,守備!”
“守備,救救小的吧!”
牛守備自覺這幾人不給自己長臉,一抬腿就想要踢過去,卻被旁邊的一個士兵制止了。他條件反射地想要發脾氣,但一看到對方的臉愣生生把要罵的話給吞進了肚子里。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硬氣話,但看著那些躺的躺、綁的綁,再看看那幾個天人手里黑漆漆的物件,最后悻悻后退了。
周文淵已經在一旁問清了情況,謹慎問:“不知爾等想要如何處置他們?”
“送那邊的醫療處去,”在原地處理的一位特種部隊軍官回答他,“不過,這幾人尋釁滋事,惡意攻擊他人試圖搶奪武器,日后這些也會被記錄在案。”
牛守備皺眉:“那會有何影響?”
軍官看向參謀,參謀笑了笑,回答道:“目前我們還沒有研究出具體政策,但這段時間等于考察期,如果有任何違法違紀的行為,肯定該罰的罰。所以,還要麻煩守備對您手底下的兵好好說說。”
牛守備心情沉重點了點頭。
他已經意識到了,這些人可不算太客氣。自己不能真的把他們當成后人來對待。
這時,一輛小車從營地那頭開過來,在人群旁邊停下。車上跳下兩個人,抬著一副擔架,小跑到泥鰍和幾個受傷的人身邊,把他們抬上擔架,動作麻利地固定好。
“送醫療營帳。”其中一個人說。
擔架被抬上車,小車掉頭,往營地另一頭開去。
牛守備對那快速穿行的車子十分羨慕,又嘖了一聲,粗聲粗氣說:“能乘這樣的車馬,還能有大夫看,死了也不冤。”
往常,他手底下這些丘八們可沒這么好的待遇,就算是在打仗的時候受傷了,若是出血了自己撒把土或者是撒把香灰抹一抹,若是嚴重要截肢那就生死有命。所以,牛守備真心覺得即便是泥鰍和這幾人這會兒救不過來了也不虧。與此同時,他也發現了這些后代們似乎還挺心善的。
看來,只要不觸碰到他們劃出來的紅線,就能安然無恙。
于是,他也對剛才周文淵交代的事情更上心了。
......
緊挨著這一片帳篷的,便是單獨的醫療營地。
白色的帳篷一排排立著,頂上印著紅色的十字,在夕陽下格外醒目。帳篷與帳篷之間用帆布通道連接,地面鋪著防滑的墊子,角落里有移動式的暖風機在嗡嗡運轉,將冬日的寒氣擋在外面。
營地就位了,但醫護卻還不算多,只有一開始趕過來的醫療專家組和從最近的野戰醫院調過來的一批醫護。不過,緊急調令已經在路上,許多的醫生與護士們正在快馬加鞭往這里趕。
最里面的一間帳篷,門口掛著“重癥監護”的牌子。此時,菱娘的母親李氏正在單獨的房間內接受搶救和檢查。
李氏躺在窄窄的行軍床上,身上蓋著淡藍色的薄被,手臂上扎著留置針,透明的管子連著床頭的輸液架。她的臉還是蠟黃的,顴骨高聳,眼窩深陷,但呼吸比之前平穩了些,胸口的起伏不再那么急促。床邊的監護儀發出規律的滴滴聲,綠色的波形在屏幕上跳動著。
她已經昏迷了好幾個時辰。
“血壓穩住了,但還是偏低。”主治醫生姓方,三十出頭,參加過好幾次國內外的醫療救援行動,經驗豐富。他翻看著手里的檢查報告,眉頭皺得很緊,“血鉀、血鈉都低得嚇人,白蛋白幾乎測不出來。肝臟、腎臟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傷。”
旁邊的護士正在調整輸液速度,聞言忍不住說了一句:“觀音土,我都只在教科書上看過到。”
之前給李氏穿刺的時候,腹腔抽了快一千毫升腹水,還是脹,一照片子,結腸里全都堵住了。
方醫生沉默了一下:“我也沒見過。”
他們的年紀,出生時便已經是很好的時代,哪里見過餓成這樣的?
說實話,在剛被緊急調到這里然后知道真相之后,方醫生等人是很興奮的。穿越過來的人哎!真正的古人哎!真正見證大事件了,朋友們!
這些古人的身體狀況和現代人會不會有細微的差別?血液、微量元素會是完全一樣的嗎?懷抱著這樣的期待和好奇,原本亢奮的情緒在看到李氏后就像是被澆了一盆冷水下來,瞬間熄滅。
好奇消失了,憐憫頓生。人是一樣的人,但命運卻絲毫不同。
小護士轉頭看向在一旁等待的莊夢白。
莊夢白剛過來不久,她抓捕完彭神棍后就回了司令部,聽到菱娘找她的事情后便又立刻趕到了這里。
她聳聳肩,明白了對方的意思:“我也沒見過。”
她是去過非洲和一些貧困的地方,但那片大陸也在發展,而且那邊土地肥沃,再加上經常會有國際援助,如今雖然還存在饑餓現象,面臨糧食不安全,但極少有餓得那么慘需要用泥土來果腹的。
大家聽了后都搖了搖頭,又一次對古代的慘烈有了直觀印象。
小護士輕聲感嘆了一句:“還好咱們生在了這個時代。”
莊夢白又問了醫生幾句話后便打開了搶救室的門,一開便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就蹲在帳篷門口,抱著膝蓋,縮成小小的一團。
那是菱娘。她換上了護士找來的干凈衣裳大了些,袖口挽了兩道。臉上也擦干凈了,露出本來面目,瘦得只剩一雙大眼睛,黑漆漆的,像兩顆葡萄。
自從李氏被送到這里來之后,她就一直在門口守著。有人想要帶她去吃點飯再洗個澡,她死活不肯走。于是她們只能把吃食和衣裳送到這兒來。
聽見腳步聲,她猛地抬起頭,看見莊夢白,一下子站起來:
“恩人!我娘怎么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