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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他們有多久沒有正兒八經吃過一點東西了?
趙嬸子已經不記得了。
可能是一個月,也可能是兩個月。
起初,家里的糧食還算不少。她家在這一片雜院區的條件算是過得去的,在城外有個幾畝薄田,還賃了別人的幾畝。都是下等田,一年到頭沒什么剩余,但也能養活一家人。圍城之前,周縣令派人挨家挨戶催著搶收,說叛軍要來了,稻子沒熟透也得割。當時不少人背地里罵,說縣太爺瞎指揮,稻穗還青著呢,割下來能頂什么用?
趙嬸子也罵,但罵歸罵,還是割了。
那幾袋半青不黃的稻谷,后來救了他們的命。
圍城頭一個月,城里還有點樣子。官府放糧,富戶施粥,雖然稀得能照見人影,但好歹是口熱乎的。趙嬸子家把所有的積蓄都買了糧。
第二個月,第三個月,他們拿那些青稻谷碾了,摻著糠皮野菜,一天兩頓稀粥,勉強撐了下來。
那時候,官府沒糧放了,富戶的門也關緊了。楊家糧鋪門口掛出歇業的牌子,里面的糧倉堆得滿滿的,就是不賣。有人夜里去偷,被護院的打死兩個,吊在門口示眾三天。從那以后,再沒人敢去。
如果不是趙嬸子的兄弟在官府當差,怕是她們家的糧也早被人搶了。
第四個月,趙嬸子家開始吃樹皮。
槐樹皮、榆樹皮,剝下來曬干,碾成粉,摻在稀稀的看不到幾粒米的粥里。那東西煮出來黏糊糊的,有一股澀味,咽下去刮嗓子,但能填肚子。巷子口那棵老榆樹,不到半個月就被剝得精光,白花花的樹干露在外面,像一具站著的尸骨。
樹皮吃完了,吃草根。
草根吃完了,就開始吃觀音土。
觀音土是白的,細的,摻在水里攪勻了,能喝下去。喝了之后肚子脹,不餓了,但人也動不了,就那么躺著。趙嬸子的男人喝了幾天觀音土,肚子鼓起來,拉不出來,疼得滿地打滾。后來不知道怎的又通了,拉出來的東西跟石頭一樣硬。
她知道李氏的肚子就是吃觀音土吃的,她吃得更久更多,估計快活不長了。
巷子里因為餓和吃觀音土而死的人可不少。
先是東頭的劉老頭,餓死的。死了三天才被人發現,尸體都硬了。接著是對門的小孫子,才三歲,發著燒,沒藥,燒了幾天就沒了。他娘抱著尸體哭了半天,后來也不哭了,就那么坐著,眼睛直勾勾的,像傻了一樣。
趙嬸子家的兩個孩子,一個十二,一個八歲,也瘦成了皮包骨。小的那個整天喊餓,大的那個不喊,只是眼睛越來越暗,像一盞快滅的油燈。
趙嬸子每天給他們煮一鍋水,水里漂著幾片野菜葉子,偶爾能撈到幾粒糠。孩子們端著碗,一口一口慢慢喝,喝完了還舔碗底。那時候她想,要是能有一把真正的糧食,哪怕是一把,她愿意拿命去換。
后來,孩子們不喊餓了。
再后來,孩子們沒了,是前后腳沒的。
小的先走,大的撐了三天,也沒撐住。趙嬸子記得那天晚上,大的躺在草堆上,忽然睜開眼睛,看著她,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叫娘。但沒叫出來,眼睛就閉上了,跟睡著了一樣。
她抱著兩個孩子,坐了一夜。天亮的時候,她男人把她拉起來,兩人用破席把孩子卷了,埋在后墻根底下。沒有棺材,沒有墳頭,就那么埋了。
他們不敢埋到其他地方去,也不敢送到義莊去,怕被人偷偷刨出來。
埋完回來,兩人對坐著,誰也沒說話。
從那以后,趙嬸子就不太記得日子了。反正,一天和一天沒什么區別,都是躺著,等死。偶爾爬起來,煮一鍋水,喝兩口,再躺下。她男人也不怎么說話,只是有時候半夜會突然坐起來,朝著后墻根的方向,呆呆地看很久。
此刻,兩人聽到“領救濟糧”都有些恍惚。
巷子里又安靜下來。那“嗡嗡”聲飛遠了。
沉默了半晌,趙嬸子輕聲問:“真的,要發糧了?”
她男人蹲在墻角,兩只手抱著頭,悶聲悶氣地說:“假的吧?哪有這種好事?肯定是騙人的。等咱們出去登記了,他們就把咱們都抓起來,說不定......說不定跟彭仙師說的那樣,是拿去祭祀的。”
在經歷了這么久的苦難后,他拒絕相信忽然到來的好意。
趙嬸子沒接話。她想起剛才看到的那些天人把李氏抬走的場面。
菱娘說他們是好人。
菱娘那孩子,雖然瘦得跟柴火棍似的,但眼睛亮,心里透。她敢往外跑,敢找那些天人,敢說她娘快死了求他們救——這丫頭,比大人都要有膽氣。
“你說,”趙嬸子慢慢開口,“要是那些天人是真的好人呢?要是那救濟糧是真的呢?”
男人抬起頭,眼睛里混著恐懼和一絲說不清的東西:“你,你信?”
趙嬸子沒回答。她走到門邊,又從門縫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還是那條巷子,安靜得像死了一樣。但巷口那兩個天人的身影,還在那里站著,一動不動,像兩座石像。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兩個孩子。大的十二,小的八歲。如果他們還活著,如果那些天人早來一個月......
趙嬸子的眼眶熱了,她趕緊用袖子擦了一把。
她轉過身,看著她男人,聲音低低的:“那等他們待會兒來了就知道了。”
她準備開門。
城里像一鍋煮沸又冷下來的水,表面上靜了,底下卻還在翻滾。除了趙家之外,其他家也都在家中低聲討論新的這一道政令。
城東,王家。
王老頭把耳朵貼在門板上聽了半晌,回過頭,沖屋里三個兒子擺擺手。老大湊過來,壓低聲音:“爹,咋說?”
“還站著呢,那兩個。”王老頭的聲音也壓得低低的,“一動不動,跟泥塑似的。”
老二蹲在墻角,抱著膝蓋,有氣無力地嘟囔:“管他是站著還是坐著,反正我不出去。登記?登記個屁。我聽說前朝鬧兵匪的時候,也是先說要發糧,把人騙出來,然后一鍋端。”
“那是兵匪,這又不是兵匪。”老三年輕些,還存著點念想,“你沒見天上那些大家伙?那是人能造出來的?真是神仙也說不定......”
“神仙?”老二冷笑一聲,聲音干得像破鑼,“神仙能看著咱們餓死這么多?早干什么去了?”
沒人接話。
這話沒法接。
王老頭又湊到門縫上往外看了一眼。巷口那兩個身影還在,站得筆直,日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去府城趕集,見過一回官老爺出巡,那些當差的也是這么站著,但他們可站不出這股勁兒。
而且,他們都沒有闖進家里來搶糧搶女人,只是肅然站立。
王老頭不懂那么多,但他隱約覺得這次可能不一樣了。
“再等等,再等等......”他喃喃說道,“看看別家咋動。”
大概是大家都抱著類似的心情和想法,整個縣城靜悄悄的,暫時還沒有一個人走出家門去求救。唯有在楊家,和彭神棍沆瀣一氣的楊家,還有著不小的動靜。
楊家宅院里,特戰隊員們正在面對七八個小孩子的嚎啕大哭。
莊夢白追彭通去了,留下王強林帶著人負責收拾殘局。這個快一米八的壯實漢子站在院子中央,看著眼前亂糟糟的景象,太陽穴突突直跳。
還不如也跟著去呢。
被關押在這里的八個孩子已經被抱了出來,在廊下排成一排。
“我要找娘——!”
“爺爺,爺爺——!”
大概是知道自己得救了,但眼前又是這樣一群奇形怪狀的和自己完全無法理解的局面,這些小孩兒的心情如同坐過山車一樣,又是驚懼又是好奇又有一點放松,于是情況一發不可收拾,有一個帶頭哭的,剩下的就全跟上了。
“哄一哄,趕緊哄一哄。”王強林腦瓜子疼,只恨自己剛才為什么沒跟著莊夢白去,“讓他們別哭了,問清楚每個人的情況,然后讓指揮部送個醫生過來,檢查一下他們身上有沒有傷,有傷的話先治傷。”
他想了想,補充了一句:“對了,讓人送點小孩子的吃的過來。”
一番折騰下來,憑借著小孩子野獸一般的直覺,察覺到這些人沒有惡意,這幫小孩兒這才安靜了下來。
之前被掐過脖子的那個小男孩最警惕。緊急被call過來的軍醫老周湊過來看他脖子上觸目驚心的勒痕,男孩下意識往后縮,眼神警惕得像只小獸。
“別怕,我給你上藥。”老周晃了晃手里的藥膏,“不疼的。”
男孩盯著那白色的藥膏看了半晌,沒再躲。
另外幾個孩子七嘴八舌地說著話,隊員們連聽帶猜,只能勉強能明白幾個詞,完全得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
“先把傷重的送出去。”王強林當機立斷,“聯系指揮部,派輛車進來。其余的孩子暫時安置在這兒,等他們情緒穩定了再問話。”
兩個隊員抬著擔架過來,把那個脖子受傷的男孩小心翼翼地放上去。男孩躺下后,忽然伸手抓住旁邊一個隊員的袖子,聲音沙啞:“我爺爺......我爺爺還在家等我......”
隊員愣了一下,低頭看著那雙黑漆漆的眼睛,輕聲說:“你放心,你把地址留給我,回頭我們去找你爺爺,告訴他你沒事。”
男孩盯著他看了幾秒,慢慢松了手。
“王隊,我這兒怎么辦啊?”忽然有隊員呼喚王強林。
王強林轉頭一看,只看到最小的那個三四歲的女孩兒,被一個隊員抱在懷里,她小手緊緊揪著人家的作戰服,死活不撒手。
那隊員是個娃娃臉,看上去挺乖,王強林一樂,怪不得受孩子喜歡:“那你先抱一會兒,孩子嚇壞了,估計看你比較有安全感。”
二十出頭的小伙子,臉都紅了,僵著身子不敢動,無奈低下頭,嘴里哄著:“乖,乖,松手好不好?叔叔給你找吃的......”
小女孩松了手,但眼睛還是直勾勾地盯著那個隊員,生怕他跑了似的。
這時,前院留守的隊員匆匆趕了過來,匯報情況:“王隊,已經全部數清楚了,這棟宅子里除了孩子們之外一共三十七個人。”隊員低聲匯報,“這里面彭通的手下有九個,楊家的護院打手有十二個,剩下的都是后院里的女人和楊家的孩子。”
“男的都帶走,分批押回臨時關押點,等后續審訊。”王強林揮了揮手,“女人和孩子都先關在后院。”
他們的行為自然有華夏的法律來審判,不放過任何一個人,但也不會冤枉任何一個人。
日頭漸漸下降,夕陽的輝光照在楊家宅院的青磚灰瓦上,也照在院外那條空蕩蕩的巷子里。巷口,兩個士兵依舊站得筆直,像兩棵扎根的樹。
宅院里,那個趴在隊員懷里的孩子,眼皮越來越沉,終于合上了,小手還揪著那人的衣襟,不肯松開。
隊員低頭看著那張瘦得只剩一把骨頭的小臉,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老家的侄女也就才兩歲多,但看上去可比這孩子健康多了。
“睡吧。”他輕聲說,也不知孩子能不能聽懂,“醒了就有飯吃了。”
......
“你們的任務就是充當臨時網格員,敲開每一戶人家的門,弄清楚里面有多少口人,記錄下他們的身份。”
幾隊士兵接到命令,上百人在街口列隊集合。
帶隊的中尉展開一張地圖,如果是周縣令以及牛守備等精通縣內情況的人來看恐怕得要倒抽一口涼氣,這赫然是荻陽縣的地圖!短短的一兩個小時,已經被繪制成為了精密的地圖。
地圖上面已經用紅筆劃分了十幾個網格區域,“......每一戶有幾個人,叫什么名字,多大年紀,有沒有傷病,什么職業,都要登記清楚,然后發這個憑證。”
他舉起手里一張巴掌大的硬紙片,上面印著編號和“臨時人口登記憑證”幾個字,旁邊還有一欄空白,留給工作人員填寫姓名。
“兩人一組,各自負責劃定的區域。記住,態度要穩,語氣好一點,能慢就慢,別嚇著人。”
“明白!”
中尉點點頭:“換上防護服,帶上武器,出發!”
十九歲的新兵李向陽和他的搭檔也是他的班長吳文書分到了城南的一片窩棚區。
這是城里最破的地方,沒有之一。這一片,巷子窄得只能容兩個人并排走,兩邊是用破木板、碎磚頭、爛席子搭起來的棚子,有的干脆就是倚著墻根支個架子,上面蓋幾片破瓦。地上到處是垃圾和干涸的糞便,氣味沖得李向陽隔著口罩都想干嘔。
“這地方......”吳文書皺起眉,“難怪任教授急成那樣。”
李向陽沒說話,只是看著巷子兩側緊閉的破門。那些門后面,不知藏著多少眼睛,正透過縫隙盯著他們。
吳文書斜他一眼:“不害怕吧?”
“不害怕。”李向陽深吸一口氣,挺了挺胸膛,然后又幽幽補上一句,“就是心里有點發毛,這兒和一座死城一樣。”
他感覺自己像是穿越到了哪個以古代為背景的恐怖游戲里,荒涼縣城。
吳文書笑了笑,提醒他:“隨時警戒,不要掉以輕心。”
李向陽點了點頭,他走到第一扇門前,抬手,輕輕敲了三下。
里面沒有聲音。
他又敲了三下:“有人嗎?”
還是沒聲。
吳文書在旁邊低聲說:“別急,等一會兒。”
李向陽就站在門口,沒有踹門,沒有喊話,就那么安安靜靜地等著。他知道里面一定有人,熱成像顯示這片區域的人口密度不低。
他又不緊不慢敲了三下。
過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門終于開了一條縫。
一條縫,窄得只能伸出一根手指。里面露出一只眼睛,渾濁的,布滿血絲在看著他們。
李向陽往后稍微退了半步,讓自己的姿態不那么有壓迫感。他把手里的登記表和筆舉起來,放慢語速,盡量讓每個字都清楚:
“老鄉,我們是來登記人口的。登完記,就可以領糧食。”
那只眼睛抖得更厲害了。門縫又合上了一點,只剩一絲光透進去。
吳文書在旁邊接話,聲音緩和:“老鄉,不用怕,我們就問幾句話,問完就走。”
沉默。
漫長的沉默。
就在李向陽以為這扇門再也不會打開的時候,門“吱呀”一聲,拉開了半尺寬。
一個干瘦的老頭站在門里,佝僂著腰,身上的破襖露出黑乎乎的棉絮。他扶著門框,手指抖得厲害,嘴唇哆嗦了幾下,才擠出一個字:
“糧......?”
“對,糧。”李向陽點頭,“登完記馬上就可以給你。”
他從自己隨身攜帶的包里拿出了一個白花花的大饅頭——這是駐地食堂里自個兒做的,結果被臨時全都運過來了,而且食堂現在還在全力備貨中。心理專家們認為,與其給一些花里胡哨的東西,不如就給兩個飽滿的、雪白的饅頭。這東西,顯眼!
而且不能給多,餓太久了乍然吃太多有死亡風險,一人一個足矣。
老頭盯著那個白花花的大饅頭,整個人像是被定住了,原本渾濁的眼睛忽然就冒出了一絲亮光。然后,他的嘴唇也開始哆嗦:
“這......這......”
他抬起手,手指顫顫巍巍地伸向那個饅頭,快要碰到了,又猛地縮回去,像被燙著似的。
李向陽從來沒有見過這種眼神。
一個饅頭而已。
“拿著。”他把饅頭往前遞了遞,“給你的。登完記就給你。”
老頭的手終于落到了饅頭上。他捏了捏,又捏了捏,像是在確認這真的是軟的,真的是糧食做的。他又把鼻子湊上去,深深聞了幾下,但是并沒有吃,而是把饅頭攥緊,塞進破襖的懷里,貼著胸口的位置,整個人往后退了一步。
門開大了些。
“進......進來吧。”他說,聲音還是抖的,但不再是剛才那種干巴巴的一個字,而是能連成句子了,“屋里,屋里坐。”
李向陽和吳文書對望一眼,彎腰鉆了進去。
屋里暗得厲害。
眼睛適應了好幾秒,李向陽才勉強看清這間棚子的樣子。攏共也就十來平米,土墻,茅草頂,地上鋪著一層干草,算是床。靠墻的地方堆著幾個破瓦罐,還有一個用石頭壘起來的簡易灶臺,灶膛里黑漆漆的,冷得透心。
屋里有一股味道。不是外面那種糞便垃圾的臭,是一種更悶、更沉的味兒——長時間不通風的霉味兒,舊衣服和濕草爛在一塊兒的酸味兒,還有一股說不上來的、帶著點甜膩的怪味兒。
床上的干草堆里,確實躺著一個人。
一個老婦人。
她側著身子,臉朝里,被子——其實只是一床爛得露出蘆花絮的薄被——蓋到肩膀。頭發灰白,亂糟糟地散在干草上,一動不動。
老頭把饅頭又往懷里塞了塞,走過去,蹲在床邊,輕輕推了推老婦人的肩膀:“老婆子,老婆子,來人了。登那個......登那個什么記的。登完能給糧。”
老婦人沒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