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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外衫提供了極好的遮掩,被血洇濕的一塊緞面不過微深,只揭開外衫才發現血跡滲透里衣,殷紅奪目。
談瑯先前腳步還有些虛軟,此時醉意卻早化作冷汗從脊背上流出,腦海中卻仍然遲鈍的糊成一團。
這是霽摘星先前受過的傷么?
他一直知道的。
但是知曉和親眼看到卻是另一番感覺。
這些紈绔公子們哪怕被嬌慣得再好,既是修真者,手上都免不了沾點血。誰還沒殺過幾個魔修妖物,卻偏偏在這點陣仗上自亂陣腳,慌得臉色發白,不知所措。
被霽摘星半倚靠著的那位,更是僵如磐石,動都不敢動一下。
談瑯深吸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去攙扶住霽摘星,將他帶到軟榻上先歇息。
霽摘星也不知什么毛病,一觸到軟榻便正經端坐起來,脊背挺直,黑沉如鴉翅的睫羽微斂著,那點酒意帶來的暈紅在雪白的面頰上愈加明顯。
他其實醉得厲害。
不過是他醉后愈加顯得安靜內斂,才讓旁人將他的懵懂混亂,都當做了舊傷復發的無力和疼痛。
這一處是風月街,又如何能尋到恰當的醫修。
談瑯睜開眼,無比冷靜地道:“去將容晝請來。”
他的那些朋友們,便各個面面相覷。有些拿不定談瑯是不是一時意氣下,才這樣囑咐。
容氏一族為醫修世家,容晝更是單水靈根的醫修天才,已有筑基巔峰修為。若說他的用藥和醫術,是許多醫修也及不上的。但談瑯早就在半年前,便和容晝單方面決裂,再不往來了。
這次卻……
那些紈绔們,目光又鬼使神差地落到了霽摘星身上。
很快便做出了抉擇。
……
如煙霧般輕拂的鮫紗垂落在霽摘星的腕上,涼意如水。他睜開了眼,眼前是熟悉居室,原是不知何時便回到了郁水宗。
霽摘星身上里衣是新換的一件,連那處剜去道骨時遺留下來的傷口,都被重新包扎過。
十分細心。
霽摘星有些意外。
他的記憶尚且停留在昨夜,喝完了那三杯酒。
緊接著,便是意識全無,在霽摘星預料之外。
不過從如今的情形來看,談瑯對神志不清的他,尚且十分有耐心。
略微打理過儀容,霽摘星便又循以往的作息,晨昏定省,去他兩位師長那處拜見。但或許因今日起晚的緣故,竟然也碰到了意想外的熟人。
談瑯也在主殿外候著。
“談瑯道友,”霽摘星主動開口,“多謝昨日照拂。”
談瑯還沒想好,要以怎樣的態度面對霽摘星。
畢竟他昨日酒后失言,簡直是對著霽摘星撒氣,不加掩飾地針對;又用著下三濫的手段,設計霽摘星加入他們的“游戲”。雖牽引他身上傷勢并非談瑯原意,但最后的結果,亦讓談瑯頗為無顏相對。
還有那最后落空的三箭。
和他飲下的烈酒。
其實談瑯早在百米外,一眼間,目光便不自禁地落在黑發白衣的劍修身上。
只是他實在未想好如何開口,便也只能神色輕佻冷淡,從霽摘星身上挪開,仿佛從未注意到這個人。
偏偏霽摘星和他說話。
偏偏還情真意切地道謝。
談瑯微有些惱怒,他覺得自己面上都有些發熱。若不是霽摘星神色實在溫和無辜,他都要以為那是霽摘星對自己的嘲諷了。
“你……”談瑯咬牙切齒。卻在對方黑色的眼里,看到了如今自己的模樣。
簡直好似被調戲一般,臉頰淡紅,眉目泛春。
談瑯一下子氣急敗壞的都“你”不出來了,只拂袖而去,動作大得能聽見獵獵風聲。
霽摘星見他臉都氣紅了,便也沒追上去再說什么,只微微出神地想到,昨日的談瑯果真是難得心善,才將他送回郁水宗。
兩人一前一后進門,拜見了郁水宗主及夫人。
只是一邊為父子,一邊為師徒,待遇卻是截然相反。霽摘星,他是來挨夸的;談瑯,他是來挨訓的。
郁水宗主從談瑯的言行舉止批到了道德修養,還有他那十年如一日的修為境界,氣得痛心疾首,白須微顫。想來要不是霽摘星在一旁,他的修辭形容,還會更加豐富些。
而對霽摘星,則儼然如慈父,不過關心衣食住行,丹藥補給,還有勸勉他平日修行,無須如此耗神。
換作之前,恐怕這時候的談瑯已經臉色難看,無論如何也坐不住地要離開了。但是這時候,他聽著霽摘星一句句回答那些細枝末節,不厭其煩,心中竟然生出了這般聽著也很有趣的念頭來。
甚至想著……若換作他來“養”霽摘星,應該能養得更好才對。
郁水宗主詢問著,冷不丁突然提到:
“摘星,你昨夜和談瑯去了何處?我聽巡守長老言,你們今日寅時才回。”
未料見他爹早得知此事,談瑯的眼皮微微一跳。卻聽霽摘星道:“夜間無趣,正好談瑯師弟相邀,我便借機出宗透氣了。”
郁水宗主顯然比他夫人更清楚談瑯平日喜好。也沒來得及思考他二人關系何時變得這般熟稔,頓時微妙擔憂:“你們是去……”
“射箭。”霽摘星道。
他眼中如綴著星光,仿佛在回憶重溫,輕柔又溫情地提起那些談瑯都未注意的景致,和有趣的細節。
“我們還喝了酒,”霽摘星微微偏頭,“我喝的比談瑯師弟要少一些,只喝了三杯。入喉回甘,只是后勁有些大。”
霽摘星之前從沒喝過酒,如今嘗一嘗,又十分克制,并不是什么壞事。而他說的“后勁頗大”,也只被郁水宗主當做霽摘星酒力尚淺忽略過去了,有些感慨地對談瑯道:“你到底懂事了些。同門和睦,兄弟相宜,是應當如此。”
宗主夫人亦滿臉慈愛。
談瑯:“……”
等他被夸的頭暈,第一次被父親和顏悅色地送出來時,談瑯對著霽摘星的印象,又有些變化了。
他知曉霽摘星是有意為他隱瞞昨天的事。的確一句謊話也沒有說,但一個語境,狀況便天差地別。
原來霽摘星這般乖順的弟子,還會有這樣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