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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廣告
屈政彧偌大一只, 倒是好養,回回就吃牛肉面。
廚房太小,施展不開,江亦一把醒好的面團搬到院里的小桌上, 揪成一截截粗細相仿的面劑子, 再用掌心抵著來回搓開。短短的面條在他手底下越滾越細、越抻越長, 一根接一根鋪在撒過面粉的桌面上。
屈政彧離得不遠, 那么大的一個人坐在一只丁點大的矮凳上, 正拉著卷尺給缺胳膊短腿的貓們量尺寸。
量著量著, 他發現少了幾只,“梵高呢?”
江亦一抖散面條,往屋外看了眼,“應該過會就回來了?!?
“它自己跑出去玩?。俊鼻獑枺骸氨蝗俗プ咴趺崔k?”
“不會的?!苯嘁坏皖^理面, 撒上面粉,“它很機靈,和鍋盔頭一起, 就在家附近也不走遠?!?
話音剛落, 那只缺了半邊耳朵的橘貓便從欄桿縫里鉆了進來, 嘴里還叼著一張花花綠綠的紙。它一路小跑到江亦一腳邊,把東西往地上一放, 得意洋洋道:“老大, 貓又撿到錢啦。”
屈政彧低頭看清,沉默兩秒,“它撿冥幣回來干什么?”
江亦一揉了揉半耳橘的腦袋, 面不改色地彎腰撿起那張冥幣, 順手塞進院角的小收納桶里,“等過節, 燒給江小俊。”
屈政彧當然知道江小俊是誰,卻不能直接說,只語氣自然地問:“江小俊是誰?”
江亦一端著面箕往屋里走,淡淡說:“我爸爸,去世好多年了?!?
屈政彧跟上去,沉默著與他并肩走了兩步,才低聲問:“怎么走的?”
“在工地干活,從樓上摔下去了。”
“我很抱歉,一一。”
“沒什么好抱歉的?!苯嘁灰膊挥X得自己難過。
因為這真的很久了,久到他根本沒有幼兒時期的記憶。他的爸爸江小俊,只存在于墓碑上的一張照片,和江小荷零零碎碎的抱怨里。
“你呢?”江亦一問:“你師父是怎么去世的?”
屈政彧腳步微微一頓。
他停在廚房門口,聽見灶火“咔噠”一聲點著,水流嘩嘩注進鍋里,面條抖散時窸窸窣窣。
耳邊轟隆作響,世界嘈雜無比。
直到面條下鍋,鍋蓋落下,“當”的一聲震響。
江亦一回過頭,安靜地看向屈政彧,世界悄然寂靜。
屈政彧的下頜有些緊繃,喉結上下滾動。那個答案像是卡在了喉間,令他不知到底是該咽下,還是應該吐出。沉默良久,他略顯生硬開口:
“自殺?!?
江亦一明顯愣了一下。
他在畫展看見肖像畫后,猜過王青陽可能是因公殉職、發生意外等,卻唯獨沒有想過這個答案。鍋里的水隔著蓋子咕嘟作響,他站在灶臺前,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
屈政彧繞過他,伸手掀開鍋蓋。白色的水汽撲面而來,將他的臉遮得模糊不清。
江亦一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聽見他的聲音恢復如常:“熟了,撈面吧。”
那晚的蛋糕兩人都吃沒多少,讓院里的貓狗分擔完了。
第二天是工作日,江亦一從老貓大學回來,正好收到了品牌方寄來的麥克風。
他抱著快遞坐到小桌邊,三兩下拆開箱子,研究使用說明。
午后氣溫三十六七度,地被曬得發白,連風都是熱的。貓狗們陪著他,橫七豎八地趴在陰影里,一個個蔫頭耷腦的。
江亦一看了它們一會兒,忽然想起來,家里的空調不是已經裝好了嗎?
事實竟然真和屈政彧說的一樣。哪怕裝上了,他也根本想不起來開。
江亦一頓時有些不樂。
小貓才不是摳門。
他板著臉站起身,一腳一腳走回屋里,翻出遙控器,對準空調重重按了一下。
冷風從出風口呼呼吹出來,江亦一重新走到院里,清了清嗓子,朝那一地蔫巴巴的貓狗大手一揮,“都進來吧?!?
貓狗們以為江亦一喊它們做事,連忙從地上爬起來,一個跟著一個的往屋里走。
走在最前頭的大黃狗剛跨過門檻,便感覺迎面一股涼風。它腳步一頓,耳朵猛地支起來,又試探著往前挪了一步。
屋子冰涼涼。
小狗爽歪歪。
大黃當即甩起尾巴,頭也不回地往里鉆。后面的貓狗不明所以,也跟著擠進去,沒過多久,空調底下就由近到遠鋪滿了一層四腳朝天,心花怒放的貓貓狗狗。
江亦一看著它們,心里猶然生出一股自豪。
小貓賺錢就是為了給大家花的!
他放下叉在腰間的手,席地而坐,繼續研究那套麥克風。
這是近兩年勢頭很猛的國產品牌,主打性價比。江亦一接到邀約后特意查過,產品口碑不錯,在消費者中的評價也算穩定。
對著本子寫寫畫畫,等江亦一再抬起頭時,才發現原先圍著空調的貓狗不知什么時候全挪到了他身邊,一個挨著一個趴成了一圈。
他放下手里的東西,望著一地的毛茸茸,忽然有些發愁。
爺爺在老貓大學適應得很好,已經不用他時刻守著。可再過十來天,他也該去學校報到了。
院里的貓狗倒不需要人操心上廁所,它們都會用一樓的蹲坑,用完還知道沖水??梢惶烊D飯總得有人喂,他要是去上學了,它們怎么辦?
直播也是個問題,總不能在寢室里開播,影響室友休息。可要是上學期間停播,收入勢必會大打折扣。
江亦一手里現在雖然有一百多萬,暫時不至于捉襟見肘??杉依镞@么多張嘴,爺爺那邊額外的進口藥一年也要十來萬,樣樣都是長久開銷。
真坐吃山空,再多的錢也經不起花。
可該花的又不能不花……江亦一嘆了口氣。
找外人來喂,他不放心。院里的貓狗大多有傷有病,有的還需要吃藥,不是隨便找個人就能接手的。
屈政彧……屈政彧不行。
江亦一下意識否決了。
他在自己少得可憐的人際關系里過了一遍,最后停在一個名字上:江小荷。
江亦一盯著手機沉默了很久,手指幾次劃過通訊錄,又停下來。直到趴在腳邊的大黃舔了舔他的手,他才像終于下定決心似的,找到那個號碼,撥了出去。
電話嘟嘟地響了十幾秒,就在江亦一打算掛斷時,接通了:“喂?”
那邊的背景音聽著很安靜,江亦一抿了抿嘴,喊了一聲:“姑姑?!?
江小荷停了好一會兒,才生硬問:“有什么事嗎?”
江亦一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手機邊緣,一時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你……”她突然說:“我聽說你考上梧大了,是沒錢還是?”
江亦一否定著“嗯”了一聲:“我拿了全獎,上學不用花錢?!?
江小荷似乎松了口氣,下意識說:“那就好,那就好。你要讀書啊,讀書才有出路,不要像你爸一樣。”
這話一出口,兩人又再次沉默。
過了片刻,江亦一平聲問:“姑姑,你想上班嗎?”
江小荷愣住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