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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湯已經滾開了,面條下進去,很快被熱氣頂得翻涌上來。江亦一拿長筷攪了兩下,又往碗底舀湯,最后把燉得軟爛的牛腩一塊一塊碼上去,淋上澆頭。
屈政彧探頭進來,“我看看這牛怎么樣?!?
江亦一狠狠瞪他一眼,把碗往他手里一塞,“出去!”
屈政彧被燙得直嘶嘴,“你謀殺……啊。”中間莫名閃出的詞語被他及時咽了回去。
江亦一也端了碗面跟在后頭,瞧見他被燙了還能笑,覺得這人可能腦子不大好。
江亦一剛坐下,又想起來拍黃瓜還沒拿,正要起身,屈政彧抬手擋住他。
“坐著,吃,我去拿。”
說罷不等江亦一反應,屈政彧彎腰走進廚房。
這屋子格局很怪,看得出來被改造了不少。屈政彧端著拍黃瓜出來,路過走廊時突然往里看了一眼。
沒得到主人允許,最終還是沒走進去。
院里江亦一沒動筷,屈政彧放下盤子問:“怎么不吃?”
你當小貓和你一樣饞啊。
江亦一說:“哪有不等客人就先吃的道理。”
屈政彧沒再說話,一坐下去,小桌就被擠滿當了。
他人高腿長,膝蓋往桌下一塞幾乎抵住桌沿,只好把兩條長腿往旁邊斜支出去。
江亦一被他碰到了,收了收腿也沒地方收,干脆把腳拎起來,踩在凳腿的橫檔上。
莫名其妙生什么氣?
他有些奇怪地看了屈政彧一眼。
夜色朦朧,兩人吃著面一時安靜。
屈政彧果然是個飯桶,吃完一鍋面不算,還把江亦一燉的牛腩連鍋搬了出來。一勺接著一勺,吃得大刀闊斧,氣勢磅礴,酣暢淋漓。
七十塊錢!七十塊錢!兩斤牛肉這人一頓就摟干凈了!
江亦一斜著眼覷他,又覷他,使勁覷他。
→皿→
屈政彧其實吃飽了,他就是想看小孩那摳摳搜搜又斤斤計較的樣兒。
不是冷淡的、靠譜的,而是鮮活的、符合年紀的。
“你連湯都要喝???”江亦一扯著鍋把往回拽。
屈政彧大手一攬,“那當然了,不吃完多對不起你忙了這么久。去,再去給我拿倆饅頭?!?
貓給你拿個榔頭!
“沒有!”江亦一眼不見心不煩,虎著臉,腳步重重地踩回屋子。
屈政彧提著筷子,目光落在那一扭一扭的屁股上。
還挺翹。
江亦一正準備洗碗,發現下水道有點堵了。
老房子的管道本來就窄,水槽下面又塞滿雜物,江亦一彎腰也看不清,只好把東西一樣樣挪出來,半蹲下去,探身往里看。
櫥柜里光線暗,他半個人都幾乎鉆進去,襯衫下擺隨著動作往上滑,露出一大片白花花的腰和臀線。
屈政彧連鍋帶碗收拾進來,看見的就是這一幕。
他這么一個陌生的,強悍的,功能正常的男人待在家里,這小孩怎么就這么不警惕。
屈政彧嘆了口氣,把東西一放,“出來,我給你弄。”
江亦一被嚇了一跳,差點沒磕到腦袋。
“哎喲喲,小心?!鼻奂彩挚鞊踔念^頂,“怎么毛手毛腳的。”
“是你突然出聲嚇人?!苯嘁粩Q著眉,膝蓋剛往后一挪,就撞到了人懷里。
屈政彧敲敲他的腦袋:“看見沒?”
看見什么?
江亦一拍開他的手,揚起的臉上有著疑惑。
“家里進了個男人,你背對著人就往櫥柜里鉆。別人都走到你身后了,你還不知道。”屈政彧語氣還是懶的,眼里卻沒什么玩笑意思:“這么粗心大意,家里被人偷了怎么辦?”
江亦一奇怪道:“你又不是其他人?!?
話音落下,廚房里靜了一瞬。
屈政彧垂眸,看著他干干凈凈的眼睛。
“你是警察啊。”
“……”屈政彧偏頭,屈指在鼻梁上輕輕抵了一下,“警察也要注意啊。行了,家里有扳手嗎?去拿給我?!?
這人怎么自來熟到在別人家里吆五喝六的?
江亦一不爽,又踩著重重的步子去拿東西。
“這個行嗎?”
他拎著扳手回來,就看見屈政彧脫了上衣。
男人側身跪在水槽前,半個肩膀探進櫥柜里,正伸手去夠里面那截水管。地方窄,他不得不微微擰著身體,胸膛和腰腹便被燈光照得溝壑分明。
他穿著衣服時身量就很有壓迫感,脫了衣服簡直魁梧。
肩寬,背厚,微微一用力,肌肉就順著骨骼繃出一道道清晰的弧。小臂上的青筋像山芋上的脈絡一樣凸凸鼓起。
是江亦一非常羨慕的健壯。
這要是只貓、是只狗,那這么大的體格,能搶多大的地盤啊。
這位根本沒開情竅的小貓沒有一丁點的自覺性,瞧著眼熱就摸了上去,“這是怎么練出來的?”
這下差點跳起來磕到腦袋的換成了屈政彧。
“江亦一!”他低聲喊了一句:“你別擱這兒添亂。”
我怎么就添亂了!江亦一眉毛一擰,正想和他理論,就聽院里狗叫起來。
江亦一收了作惡的貓爪,起身去看情況。
屈政彧緩緩吐出一口氣,低頭看了一眼,沉默兩秒,伸手撈過一旁的上衣,蓋在腰腹間。
江亦一走到門口,發現是房東和他兒子陳浩。
“你們有什么事嗎?”
陳浩沒啥本事,人也一副混樣,手插在兜里,眼睛不老實地往院子里掃了一圈,“你們這租金到底什么時候交?。俊?
江亦一看向房東,“不是還有兩天嗎?”
房東有些尷尬,沒吭聲。
陳浩倒是笑了一聲:“還有兩天不也快到了?我爸心軟,這么多年租給你們這么便宜,現在說要漲點價,你們也沒個準話。我們總得問問吧?不然誰知道你們還租不租?”
江亦一搞不明白他們什么意思,“什么準話?不是說了漲兩百,還是三年一續嗎?”
“是這樣的,小江啊?!狈繓|搓了搓手,“叔后來又打聽了一下?,F在外頭房價都漲得厲害,咱們這地方雖然老了點,偏了點,但地方大啊,還是商用資質,哪怕漲了兩百,也確實不太合適了?!?
江亦一看著他,“所以呢?”
房東避開他的眼神,咳了咳說:“所以叔想著,合同就先不簽三年了。要租的話,先一年一續。至于價格嘛,也不能只漲兩百。”
陳浩接過話:“漲兩千。你們要是租,就這個價。不租我們也好早點去找下家?!?
漲兩千?你們怎么不去搶。
江亦一冷下臉說:“這地方什么情況,你們自己不知道嗎?”
房東臉色頓時有些掛不住,陳浩嚷了起來:“你怎么說話的?就算位置再偏,這也是梧城!梧城的房子現在什么價你不知道???”
院里狗叫不停,屈政彧察覺不對,正要起身去看就聽屋里“哐當”一聲。
顧不上臟不臟的,屈政彧扯起上衣往身上一套,快步走了出去。
屋子最里側是個小隔間,平時關著柵欄門。
這會兒門被撞開了半邊,老人摔在門口,赤裸著半邊身子歪靠著門框。
屈政彧大腦中的某根線猛地一繃,“高醫生?”
高良姜虛虛“嗯”了一聲,皮包著骨的手臂哆嗦抬起,“麻煩、你,幫我上樓找兩件衣服。”
“你個小屁孩你懂什么???”陳浩說著就要上手。
大黃狗猛地撲過來擋在江亦一身前,朝著陳浩發出狺啞的低吼。院里貓也跟著叫,此起彼伏的,滲人得不得了。
“你你你,你們這太可怕了,我要打舉報電話,你這一院子的貓狗是要吃人??!”
江亦一嘴角抿得死緊,半晌,他才偏過頭,朝院里的貓狗低低說了一聲:“安靜?!?
房東本來覺得不好意思,這時撕破臉了也不再裝,“小江啊,價就是這個價,或者你讓你爺爺來說?!?
江亦一抬起眼睛,目色冷冷的,“你明明知道我爺爺生病去外地住院了,不在家?!?
“那這房子的租價是和你爺爺定的,你現在不租就算了,你要租就是新的價?!?
陳浩抱胸道:“你也不想你爺爺病好了回來了,家卻沒了吧?”
他們就是篤定這家里如今沒個大人做主,也篤定江亦一舍不下這一院子的貓狗,才敢這么登堂入室,像搶劫一樣把房租翻倍往上抬。
房東說:“我知道你不容易,我也體諒你。你要是一時半會拿不出來這么多,也可以再加一點錢,一個月一付。等你爺爺從療養院回來了,再——”
“我們不租了?!?
屋里突然傳來一道年邁的聲音。
江亦一猛地回頭,“爺爺?!”
高良姜被屈政彧半抱半扶著,臉色灰敗,背脊卻挺得很直,“一一啊,你過來?!?
江亦一扁著嘴巴,抬腳沖過去,和屈政彧一左一右扶著高良姜往外走。
房東和房東兒子原來有恃無恐,這會兒倒不敢叫了。
“這、高醫生,你什么時候回來的?這小江也真是的,大人在家也不說一聲?!?
“不在家,你就欺負我孩子?”
高良姜抬頭看著房東,啞聲說:“你說你收租少了,是我們占你便宜。是與不是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家狗走之前那么大的病,是我免費治的?!?
陳浩嘀咕:“那話不是這么說,我們都不準備給它看,不是你說讓你治嗎?!?
江亦一憤憤道:“你都丟我們家門口了,說沒錢看,不要了。”
高良姜拍拍他的手,對房東說:“房子還是原先的價,你們愿意租就租,不愿意租就算了,到期我們會搬走?!?
房東訕訕:“你別急啊,我們回去再商量商量,再商量商量?!?
屈政彧適時開口:“一一,你先帶爺爺進去?!?
江亦一還想說什么,屈政彧垂眼看他:“聽話?!?
江亦一抿了抿嘴,扶著高良姜往屋里走。
屈政彧的身量完全顯露出來,兩只手一左一右推著房東他們,“二位,我送送你們?!?
兩個市儈混子,道德有損,可法律層面上而言卻算不得錯。
“你們這屋子,賣要多少錢?”屈政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