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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裴懷徹卻仍是一直斷斷續續地病著,傷勢也常有反復。
想來是身子實在虧得太厲害,到底沒有那么容易調養回來。
而這也讓陪著他養傷的酈璟,終是將初聞翠花也要入梁時的重逢之喜,一日一日,漸漸熬成了惶恐的坐臥不安。
他太了解二姐的做派了。
對姐夫,她的脾氣向來是來得快去得也快。
就算會因姐夫執意以身犯險責罵幾句,可姐夫都成了這副模樣,罵完之后定還是心疼居多的。
可待他,就未必了。
先前將隨姐夫出征時,二姐囑咐他照顧好姐夫,他聽后可是拍著胸脯保證過的,必會替她把姐夫好好地帶回去。
可后來姐夫受傷,有他護援不及的緣故,如今他親自照看姐夫養傷,也沒見姐夫多好轉幾分。
怎么想,二姐都不會一并覺得他情有可原,只怕要把那些舍不得朝姐夫發作的火氣,一股腦兒地全撒在他頭上。
得知翠花即將入湘京的前一夜,酈璟甚至動了破罐破摔,干脆再從皇陵密道跑一回的念頭。
可待他親自去了一趟酈嬋和酈媛昔日的寢宮,卻在探查后方知,那條密道早被酈媖令人堵死了。
末了,他只得又苦大仇深地坐回了裴懷徹的床榻邊,越看姐夫這副虛弱至極的模樣,越覺心焦如焚。
而裴懷徹心中,其實也是忐忑的。
雖然他并不覺得翠花會太過深責于他,可事實擺在面前,他就是又一次讓她擔驚受怕了。
況且看眼下這情形,保不齊還要教她再懸心許久。
喝完當日的最后一碗藥,藥汁的苦意在舌尖久久不散。
他擎著空碗,望著快要急成熱鍋螞蟻的酈璟,忽然開口道:“這應當是最后一次了,往后中原的太平,在前拼沖便都交給你們這些將領吧,我打不動了,再來一次,就當真沒命繼續陪著她,看昭寧和若笙長大了。”
酈璟怔了半息,方才咂摸出姐夫在這句話里壓著怎樣的分量,又對自己寄予了何等的期許。
便喉頭滾了滾,想說些什么讓他安心,可一開口,聲音卻帶了哭腔,話語也變了味道:“姐夫你可別打了,你就好好的,穩坐朝堂陪二姐共治天下,這樣的事再出一樁,我真沒臉去著二姐的面了,我也是要當爹的人了,總不能真帶著全家貓哪個山頭修仙去。”
宮人趨步來報大梁新帝已入宮時,裴懷徹深吸了一口氣,只將衣襟又攏了攏,把身上纏裹的白帛盡力遮掩住,盼著她至少不會第一眼瞧見,能稍稍安心幾分。
可當翠花推開殿門的那一瞬,濃重的藥氣卻是藏不住的,撲面而來,直直撞入她的鼻息。
而那個讓她牽腸掛肚了近四個月的男人,此刻正面色蒼白地倚靠在床榻上,肩背單薄得形銷骨立,幾乎要融進身后的素屏里去。
迎上她泛紅垂淚的杏眸時,他下意識想將身形撐起幾分,好讓自己看起來稍微有些精神。
但兩處傷一處穿在肩膀,一處落在肋下,幾乎他剛用力,氣息便重了幾分,不受控制地溢出幾聲悶咳來,震得額角也滲出了一層薄汗。
他的傷之所以遷延不愈,除了身子本就虧虛,這也是重要緣由之一。
自被接入湘京皇城以來,他幾乎一直是傷疊著病,病裹著傷。
動輒便要咳上一陣,咳起來又會牽動傷口,到頭來就是病難愈,傷亦難好。
一度叫女皇和繼后暗自咂舌,都不知他憑這副身子,是怎么一路勢若破竹,率軍打到湘京城下的,簡直匪夷所思。
而今翠花也是這樣覺著的。
一時間她竟不知是該感慨他這一身的能耐當真了得,還是該怪罪正是如此能耐,才把他“害”成了今日這般模樣。
自從裴懷徹陰差陽錯地被她招為了贅夫,他們還從未分開過這么久。
可四個月未見,明明都有許多話想說的夫妻二人,此刻卻是良久相顧無言。
直至翠花用余光瞥見,此前一直守在裴懷徹榻邊的酈璟,像是自覺繼續待在這里不大合適,已不知何時退到了墻根,正背脊緊貼著墻壁,躡手躡腳地一步步往門口挪去。
翠花的聲音已然哽咽,偏偏咬出的每一個字都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
她眸光一橫掃過去道:“答了話再走,我且問你,那日他說欲以身作餌時,你們就沒有一個人覺得不妥,嚴詞阻止過他嗎?”
酈璟被這一眼懾得渾身一僵,腳步驟然頓住,眼神躲閃著道:“除了如此,我們其余人也實在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了……二姐你有所不知,那羅鵬騰有多不是人,況且姐夫也已經盡可能做出周全的安排了,只是我們都沒想到……”
說白了,包括酈璟在內的將領們,在隨他征戰的這一路上,早已習慣了他的算無遺策和用兵如神,一度產生了錯覺,仍當他還是昔年那個戰無不勝的大淵軍神。
甚至裴懷徹本人,也在如愿攻破隴城的受傷之初,并不覺得這兩處皆不在要害,擱在過去不過是養些時日便能痊愈的傷有多么要緊。
直到軍醫怎么也止不住傷處的血,隨后由此引發的高熱又數日不退。
神識時有時無的那幾日,他才是真正慌了。
每一次闔眼,都怕自己再也醒不過來,幾乎還算清醒的每一刻,他都陷在前所未有的驚惶恐懼里。
他怕死,不敢去想自己若這么死了,她會有多難過。
更何況昭寧和若笙都還那么小,他不止一次答應過她,要同她一起,陪著他們慢慢長大……
好在,他又撐過了這一回。
可撐過之后,卻還是成了如今這個樣子,連想在她面前稍作些遮掩,都沒能做到。
翠花到底沒有再為難酈璟,揮了揮袖,放他離開了,繼而便再也按捺不住,徑直朝裴懷徹走來。
不過數丈的距離,她走了一路,淚水就跟著掉了一路。
最終一滴一滴,全落在他床榻上,在素色的錦被上洇開了圈圈濕痕。
櫻潤的唇瓣更是幾乎被她自己咬破。
憤怨的眸光死死釘在他身上,恨聲道:“裴懷徹,你就是個大騙子!也就是你這次還撿回條命來,否則朕定令所有史官改筆,將你的所有功績通通抹去,只記你是個負心薄幸的王八蛋,言而無信,拋妻棄子。”
稱淵帝三年,裴懷徹從未在她面前自稱過“朕”。
倒是她入戲極快,這會兒已經在拿大梁新帝的身份“壓”他了。
裴懷徹動了動蒼白的薄唇,思及她日后確實也要履行皇帝的職責,便啞聲提醒道:“其實……做皇帝也是不能隨便改史的,除了朝廷史官記錄的正史,民間的文人也會記些野史,出入過大的話,后世難免瞧出君王改史的端倪,這樣的名聲,終究是不太好聽的……”
翠花眼中仍含著淚,聽他竟還敢“忤逆”自己,粉拳已然捏緊了。
若非顧及他還受著傷,她定會像他決議出征前那般,逮著他狠狠捶咬一番。
不過眼下雖動不得手了,她神色卻更狠戾了幾分,惱火道:“你什么意思?我說錯了嗎,我差一點就等不回你了,你不就是言而無信,拋妻棄子嗎?”
裴懷徹垂眸無言,抬起欲為她拭淚的手,也被她閃身避過。
小娘子分明是被他氣急了,此番決計不肯輕易原諒他的模樣。
無奈之下,他只得又將手垂回身側,輕輕嘆了一聲,頗帶討饒意味地低聲道:“別罵我了,不騙你,傷口真的疼,你便稍微……哄哄我吧。”
作者有話說:
下章結局!番外大概十章,會一口氣日更到完結!
看,我就說甜甜的he嘛~咱王爺沒事的,還有力氣撒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