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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遠在大淵燕京的翠花,在接到那封“已在撤退途中”的軍報時,也只容自己伏在案前脆弱了片刻。
她捏著報角的指尖白了白,眼睫垂下去,再抬眸時,眼中的殘淚已被她拭盡了。
她平了平呼吸,對項修道:“項將軍,點十萬兵馬。宣帝不在,便聽我的吧,不必再顧忌他此前立下的,絕不主動犯入梁境的規矩了,后面的事后面再說。你即刻率兵入梁,務必穩妥地接應宣帝回朝。”
她有此決斷,倒不是如先前威脅裴懷徹的那般,為了保全他一人,便豁的出去負盡天下,與酈媖不死不休。
而是她清楚,裴懷徹那邊既已幾乎打到了湘京腳下,便足以構成酈媖重整旗鼓后對他們大舉發難的理由了。
那便沒必要再束手束腳,當務之急是把裴懷徹搶回來,越快越好。
她不信酈媖能那么快集結出大舉反撲伐淵的兵力。
是以保回裴懷徹后,再加緊加固兩國邊境的防御守備,總還有法子把她攔在國門之外,不讓大淵境內重燃戰火。
可叫她萬沒想到的是,項修那邊匆匆整編的兵馬尚未殺入梁境,竟先有一封自大梁朝中遞回來的急信,被徑直送到了她案前。
親書這封信的并不是本該坐于皇位的酈媖。
而是她那被酈媖囚在深宮里整整三年的母皇。
一切終究發生得太過突然了。
莫說遠在千里之外的翠花,便是尚未來得及撤出大梁地界的酈璟一行,都是直到被方炳良領著一支十余人的小隊急追而上時,才得知在他們只顧著為裴懷徹的傷勢焦頭爛額這幾日,大梁朝中又掀起了怎樣翻天的驚濤駭浪。
酈璟等人無不急著遵照裴懷徹的命令撤回大淵,奈何裴懷徹的身子實在是經不起太劇烈的顛簸了,還是只能死死壓著腳程。
前方開路的兵馬之后,由葛瀚思護著裴懷徹的馬車先行,后方則是酈璟全程警戒,隨時準備迎戰追兵。
所有人都唯恐他們這邊撤得太慢,待酈媖反應過來他們確無進攻之意,便會派援軍自后趕來截殺。
便是這般即將退回庸界天險之時,于層巒疊嶂之間,酈璟迎面與方炳良的小隊“狹路狹縫”。
三年前多虧方炳良的仗義回護,裴懷徹才得以僅憑極輕微的戰損全身而退,將翠花他們平安帶回了大淵。
如今的情景何其相似,可酈璟既知酈媖已在軍中廣泛推行了“質任”之制,卻不敢奢望方炳良會再放他們一次了。
當然,他明知方炳良昔日之恩的分量,也是打心里不愿與這位恩人刀兵相向的。
可此刻他身后就是重傷的裴懷徹,他只覺雙方都已經沒得選了,于是還是指節一緊,重劍出鞘,一面令部眾嚴防后續大軍,一面將方炳良帶來那十余騎團團圍住。
酈璟的眼底滿是戒備,沉聲道:“方將軍,得罪了,你一定要追,我也是一定不會讓你過去的,今日將要取你性命的人是我,你莫記恨我姐夫,你當年的恩情,他始終記掛著,若他日后知道是我恩將仇報地殺了你,也定會責怪于我。”
然而正面迎上酈璟已合成長兵的重劍,方炳良卻連兵刃都未拔出。
只勒住韁,馬首微微一側,神色復雜地嘆息一聲道:“瑾王殿下,我今日……并非是前來追襲的,我總共只帶了這些人,是奉了太上皇殿下的口諭前來,有要事相告于您和宣帝。”
酈璟聞言,與手下兵士卻仍劍拔弩張地與他僵持著,直到半晌過去,確未在周遭探查到更多伏兵的蹤跡。
他正擰眉不解之際,便聽方炳良續道:“您和宣帝……不必再急著回撤了,大梁朝中亦不會再集結兵力向你們發難了,就在半個月前,霞裳皇后薨,七日后,乾帝亦崩。”
梁乾帝,正是酈媖繼位登基后取給自己的帝號,借“乾坤朗朗,唯我獨尊”之意。
只此一言,就教酈璟整個人被釘在了鞍上。
耳音仿佛空了一截,連方炳良后面又說了些什么都能沒聽清,只難以置信地怔望著方炳良,久久說不出話來。
半個月前,正是羅鵬騰戰死,隴城也被他們率軍攻破的那日。
裴懷徹被他救回來后,一度命懸一線,情況十分危及。
他的身子本就虛弱,血流了大半日都止不住,如此失血過多加之傷口難合,接連數日高熱不退。
若不是他自己也實在舍不得遠在燕京的翠花和一雙兒女,強逼著自己撐住一口氣不散,險些就熬不過來了。
所幸他始終記著答應過翠花的事情,這才憑著一份前所未有的求生執念,勉強緩了過來。
稍能挪動時,就讓他們帶著他,匆匆啟程踏上了回淵的歸途。
酈璟怎么也想不通,怎的自己體弱重傷的姐夫都生熬了過來,湘京中那對惡貫滿盈,又從未聽說有什么隱疾的作孽帝后,會在短短半個月內接連猝死。
就算說是現世報,也報得太匪夷所思了,處處透著蹊蹺。
他回過神來的第一反應是冷笑,只當這保不齊又是酈媖的陰謀,就是為了騙他們暫緩歸程,好讓她分散在各處的援軍得以整編集結,將他們一舉殲滅在大梁腹地。
他的指節在劍柄上叩了一下,聲線寒涼地道:“方將軍,是酈媖叫你這么說的?她也真夠豁出去的,倒符合她的一貫作風,只要能除掉我姐夫,便無所不用其極,就不怕一語成讖,給蒼天遞個名正言順收了她的由頭。”
方炳良像是早料到了他會不信,畢竟就連自己這個一直身在大梁朝中的人,初聞此事時,都不敢相信這一樁荒唐是切實發生的。
他喉嚨發緊,苦笑一聲道:“王爺,此事說來話長……但微臣句句屬實,乾帝雖素來不信邪,也行了不少罪大惡極之事,可她對霞裳皇后……是真心疼惜的,縱是真有所圖謀,也不會連皇后一并捎帶上……”
頓了頓,他又試探著往前半步道:“抑或您帶我去見宣帝,他應能有所決斷,知微臣未曾妄言。”
但他這話不說還好,一說,反倒讓酈璟更加警覺。
酈璟只將長兵又向前遞了幾分,劍尖幾乎直抵上方炳良的馬胸,蹙眉道:“你也知道我姐夫如今是什么情形,本王說了不會叫你過去,就是不會叫你過去,誰知你是不是得了酈媖授意,欲接近我姐夫圖謀什么……”
方炳良一時難以說通他,只得被他逼著步步后退,偏偏身后還有兵士的包圍圈正在不斷收緊,只好又勒馬立在原地,令雙方再度陷入僵持。
恰是此時,不遠處又傳來了零星的馬蹄聲。
酈璟眉梢一挑,立刻擺出“果然有詐”的神色循聲望去,可當他看清那策馬而至的來者時,整個人便呆住了,連手中的兵刃都險些滑脫在地。
他驚道:“……父后?”
來人竟是繼后。
三年未見,他的模樣倒是較之從前沒變太多,依舊一襲青色僧袍,雖蓄發戴冠,眉眼間卻盡是方外人的慈悲與超脫,清雪洗過一般,素靜得不似攪過湘京的那潭渾水。
繼后喚住了將要下馬叩拜的酈璟,只搖了搖頭道:“璟兒,你不信方將軍,總該信我,乾帝和霞裳皇后……確已不在了,如今是你母皇在穩住朝堂,處理后續事宜,你和宣帝莫走了,先隨我回朝。”
作者有話說:
倒數三章結局,只能說善惡終有報,姐姐和霓裳的死因下章揭曉,也是咎由自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