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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梁國的兵制與淵國大致相仿, 皆以募兵制為主、世兵制為輔的格局。

世兵入了軍戶，便不必似尋常百姓一般躬耕隴畝，面朝黃土背朝天, 只由國家按期撥發(fā)錢糧，全家生計拴在兵籍這一條線上，父死子繼, 世代為兵。

募兵則無世襲之例, 一期役滿, 去留自擇。

其規(guī)模視時局松緊而定, 太平年景間朝廷和官府放出的名額少, 若逢戰(zhàn)事, 才大開轅門, 大舉募兵。

不得不承認(rèn), 酈媖此人，確是有些手段的。

眼見短時間內(nèi)撼不動大淵, 而大梁仰賴的對外貿(mào)易，又被淵地新辟出的陸上商路分去了大半, 她便另尋了一條中原君王鮮少列入考量的“蹊徑”, 竟想借鑒西邦規(guī)制, 行以戰(zhàn)養(yǎng)戰(zhàn)之法。

西邦所求, 無非就是一個“搶”。

她既無力再破大淵國門, 縱容他們?nèi)霚Y境肆意妄為, 難道還不能領(lǐng)著他們一道, 去搶別處嗎？

那些外國商隊不是嫌大梁稅重，轉(zhuǎn)去投了大淵嗎？

既然好說好量的正常貿(mào)易走不通，那便怪不得她撕破臉皮地明搶了，左右沿梁地的出?？谝宦纺舷? 有的是白蠻的港口任她擄掠。

據(jù)裴懷徹所知，她不但堂而皇之地組建了一支皇家海軍，行那些實質(zhì)等同于海盜的勾當(dāng)，還給一些沿海的世家豪族頒發(fā)了私掠許可，準(zhǔn)許他們私建武裝樓船，自行劫掠往來商舶。

如此一來，既防了這些人從她手里分不到足夠的好處，轉(zhuǎn)而刀鋒向內(nèi)，又能順便替她“遠(yuǎn)揚國威”，擴的是實打?qū)嵉慕僚c財源。

此舉確然暫時緩解了國庫空虛的困局，然而中原百姓終究不比西邦的游牧流民，骨子里無不是更向往男耕女織，田園牧歌的安穩(wěn)日子。

即便應(yīng)募出征能換取豐厚的犒勞賞格，可誰都明白，這銀子有命賺卻未必有命花，故而還是應(yīng)者日稀，提起投軍，唯恐避之不及。

酈媖既然仍不肯收手，便只能去啃噬軍戶的根基。

梁國雖自第一位女皇繼位起，就漸漸衍生出了擢拔女將的規(guī)制。

然男女體質(zhì)畢竟有別，似羅鵬騰母女那般的人物，萬里挑不出一個，以往也是未曾有成建制的女兵披甲沖鋒于前線的。

而今女卒在基層軍營中占比愈來愈大，只說明一件事，大梁的軍戶已快要被她蠶食將盡了。

耗盡了人家家中的男丁，她仍不肯放過寡母孤女，但凡能推上戰(zhàn)場的，一概驅(qū)往前線。

縱使扛不住正面交鋒，充作兵線炮灰也能勉強派上些用場。

一來二去，竟連裴懷徹遣往邊境的將士，都不忍與對面真刀真槍地拼殺了。

大淵風(fēng)氣本就不如大梁那般“開化”，誰不是家中有妻，堂前有母的人，堂堂七尺男兒，還能對著那些披了甲，便幾乎難以再提動刀的女兒家喊打喊殺不成？

只是對此，裴懷徹亦無可奈何。

于百姓而言，庸懦昏聵的無能之君固然可憎，但比昏君更可怕的，是武德充沛的暴君。

酈媖比任何人都清楚，自己當(dāng)年究竟是靠著什么，才一路摧枯拉朽地逼迫女皇禪位于她。

她正是通過北伐一戰(zhàn)定了乾坤，而這就意味著，不論打誰，只要她能一直打得贏，身下的那張龍椅便穩(wěn)如泰山。

眼下就只能盼著，在她流盡大梁軍戶的最后一滴血前，除了不欲與她交惡的北淵，她還能再踢到一塊鐵板。

一舉打潰她的野心，逼她重新審視思量，身為一國之君，肩上究竟擔(dān)著怎樣的責(zé)任。

這日下了朝，裴懷徹正欲回御書房繼續(xù)批閱當(dāng)日朝臣呈上的奏折，便被衛(wèi)江冉，項修和酈璟三人截在了甬道上。

三人誰也沒先開口，只不約而同地撩袍，齊齊跪到了他面前。

到底都是當(dāng)初一路隨他殺回北淵的舊部，尤其酈璟還是一直受他頗多教導(dǎo)的妻弟，私下里裴懷徹是從不愿與他們計較這些君臣虛禮的。

此刻亦是蹙眉道：“這是做什么？都起來說話。”

可三人卻紋絲不動，僵持良久，終于由酈璟開口道：“姐夫……陛下，您若不應(yīng)下這件事，臣弟等不敢起身。”

丹陛之下，有穿堂風(fēng)掠過廊檐，卷得裴懷徹玄色的朝服下擺微微拂動。

他垂眸望著三人低首跪伏的肅穆姿態(tài)，心知他們今日有此舉動必是早已在私下商議好的，擺出這般陣仗，只為等他一句應(yīng)允。

便不再相勸，只道：“你們且說，是什么事。"

這回開口的是衛(wèi)江冉。

他徑自深深叩下去，額抵青磚道：“陛下，大梁如今的境況，您皆看在眼里。臣等皆為大梁舊人，實在不忍見那酈媖繼續(xù)禍亂南梁，折騰得民生凋敝了……故懇請陛下有所決斷，舉兵南下，伐梁?！?

“伐梁”二字一出，裴懷徹袖中的手指驟然收緊。

眉峰擰了一瞬，隨即便抬步欲繞過他們，顯然是根本不打算應(yīng)下這樁在他看來“荒唐”至極的跪諫。

可酈璟哪里肯放他走。

裴懷徹雙腿落了遺癥，到底走不快，至少不及酈璟跪得快。

少年王爺身形一閃，已重新跪在了他的去路上，抬眼時面頰上的紅蓮紋灼灼似火，尖尖的虎牙幾乎要將下唇咬出血來。

酈璟的聲音啞著，憤然道：“陛下，大梁的百姓是無辜的，您也曾在大梁為官，如何能對這些視而不見？”

裴懷徹既脫身不得，也只得回他的話，沉聲道：“三年前酈媖北上伐淵，如今你們又要我南下伐梁。刀兵一起，以酈媖的性子，便徹底是兩國的不死不休了，大淵的百姓又有何辜？”

酈璟答不上他的質(zhì)問，只執(zhí)拗地跪著，那雙極肖翠花的杏眸隱隱泛紅。

裴懷徹陪他僵立片刻，又轉(zhuǎn)向項修，聲色更冷了幾分道：“大梁是他二人的母國，你娶了桑傾語，便也不認(rèn)大淵才是生你養(yǎng)你的故土了嗎？這場師出無名的仗，朕是不會打的，‘中原一帝’的虛名，酈媖想要，朕不稀罕，你們?nèi)粝牍?，便跪著吧。?

這番話，他無疑說得極重。

說罷，已徑直喚來宮人，將攔路的三人請退，自己也未再去御書房，而是轉(zhuǎn)身回了帝后所居的長寧宮。

直至邁過垂花門，聽見里面翠花伴著小昭寧清脆童音的溫軟笑語，他一路緊鎖的眉頭才舒展幾分，任由母女二人拉著他，去看搖籃中睡得正香的小若笙。

小昭寧又迫不及待地向父皇“告狀”道：“弟弟一直在睡，醒了就賴著母后找奶吃，吃飽了又接著睡。我跟他說活他也不理，明明在母后肚子里時那么能鬧騰的……”

小丫頭早就不記得自己尚在襁褓時的模樣了，只覺著弟弟每日除了吃就是睡，饞饞的懶懶的，半點不像她，也不像父皇和母后。

可抱怨完了，她又會戳著弟弟的臉頰咯咯笑。

睡夢中的小若笙抓住她的一根手指吮吸，流了她滿手的口水，她也毫不嫌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