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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能在其中挖掘出一些堪用的人才，等他入京后也能提拔上來，填補(bǔ)朝臣的空缺。

他說完，酈璟便也取出自己那副昔日不離身的銅錢面簾，交予狗娃道：“好了，你且聽我姐夫的話，他叫你莫怕，你就莫怕。道爺我是天才，不收廢的。你還小呢，先好好長大。若等你長大了還想拜我，就拿這個隨時來燕京找我，道爺教你成仙?！?

而既已重新規(guī)劃了接下來的諸般事宜，裴懷徹與翠花便在白石村中又多盤桓了幾日。

待到攜小昭寧并一眾弟弟妹妹們，一同祭拜過劉福貴的墳塋，又將周遭流竄的匪寇盡數(shù)肅清，令附近幾縣稍稍透出口氣，。

估摸著他們抵達(dá)大淵的消息已順著商路驛道傳揚(yáng)開來，這才重新整編了當(dāng)?shù)啬切┰粨羯?，后又主動來投的官兵義士，旌旗一轉(zhuǎn)，向著下一處傳聞中也飽受西邦劫掠的城邑行去。

酈媖無非是擺出一副正義之師的姿態(tài)示人，或許能一時哄騙住淳樸的百姓，叩謝皇太女恩德，可但凡對時局稍有洞察的人，看她的行軍路線和沿途做派便知，這位大梁皇太女恐怕唯有圖謀中原的野心是真，實(shí)則并無幾分愛民之心。

裴懷徹卻截然不同。

他是真真切切地在將“驅(qū)逐韃虜”四字置于首位扛在肩上。

聽聞何處西邦匪患猖獗，便義不容辭地?fù)]兵前往追剿，從不肯叫任何一處瘡痍多拖一日。

大軍過境，也從不會留下一片狼藉便揚(yáng)長而去，任憑身后洪水滔天。

每至一處，剿匪之后，他必在當(dāng)?shù)劐噙x出幾個才干之士，或寒門士子，或本地鄉(xiāng)紳，暫托一方安定之責(zé)，待到民生大體恢復(fù)，市集重新開張，田壟有人扶犁，方才繼續(xù)拔營推進(jìn)。

正因如此，他初入大淵時尚且只打著煊王的旗號。

待到半年后兵抵燕京城下時，城中百姓跪迎他們?nèi)氤?，行的已是真心?shí)意的跪拜天子之禮，口中敬稱的，赫然是“宣帝”了。

被酈媖殺剩的朝臣們眼見民意如此，裴懷徹又實(shí)打?qū)嵉貛Щ亓耸畮兹f甲兵，自然無人敢出言異議。

只恐他會翻起舊賬，因眾人曾歸附酈媖一事逐一清算，一個個噤若寒蟬地跪伏在皇城丹墀下，似是想辯解些什么，卻終究無人敢率先開口。

對此，裴懷徹只垂眸掃了他們一眼。

他深知彼時城破亦是時局所迫，這些人為保全一家老小性命，這般抉擇也無可厚非。

至于其中誰人清白堪用，誰又要慢慢剔掉，還需日后細(xì)細(xì)斟酌，便擺了擺手，先行放了他們各自歸府。

末了，他只留了些親兵在側(cè)，抬目凝望著眼前熟悉又陌生的皇城，沉默良久，才帶著翠花等家眷，神色沉沉地再次踏入了這座實(shí)未給他留下過多少美好回憶的重重宮闕。

因酈媖曾放任手下兵將在宮中肆意橫行了半月之久，宮中早已瞧不出多少昔日輝煌的模樣了。

廊下錦幔被刀鋒劃得絲絲縷縷，御池里也浮著碎瓦，所幸尚留了些宮人看顧，灑掃整理一番，勉強(qiáng)拾掇出幾間能住人的寢宮，容一行人暫且安身。

這樣的環(huán)境，若擱在從前，莫說自幼貴為公主，被女皇嬌養(yǎng)在深宮的酈嬋和酈媛，即便動輒就會被鎖在寢宮院中的酈璟，怕也要嫌棄幾分。

可幾人畢竟已隨裴懷徹顛沛征戰(zhàn)了大半年，風(fēng)里來雨里去，夜中枕戈待旦，此刻只覺這份安定已是來之不易。

心中便都是欣喜更多，你看看這里，我摸摸那里，又拉上桑傾辭與衛(wèi)江冉，興致勃勃地約在了一處，打算先在這皇宮中逛上一圈。

到底還只是幾個半大孩子，又有衛(wèi)江冉在旁照看著，裴懷徹也未加阻攔，只在陪著翠花哄了一會兒小昭寧后，借口忽然想起尚有些事需交代，起身離開了寢宮。

雙腿的舊傷到底留了病根，令他難以再走快了。

昔日不過一炷香便能走到御書房的路，如今他走走停停，竟前后耗費(fèi)了小半個時辰。

這便讓他推開門踏入御書房后，眉宇間的沉郁之色愈發(fā)濃重了幾分。

他依舊沒有去坐那把天子當(dāng)坐的御座，只像從前一樣，坐到了靠窗的下首處。

淵地入秋早，此時窗外的梧桐葉已黃了一半，風(fēng)一過，撲簌簌地飄落而下。

他久久望著那方已空無一人的御座，終于褪去了所有需在人前做出的偽裝，面上浮現(xiàn)出幾分不知所措的茫然來。

昔年他父皇尚在位時，曾讓他的母妃抱著他坐在這里，慈祥地教他握筆識字。

后來輪到他皇兄，畢竟領(lǐng)了他父皇的遺詔，總要做出一副長兄如父的模樣給人看，也曾令他坐在這里，考較他的功課。

再往后，就是裴子宴了。

他從被考較的那個，變成了考較的那個。

因政事繁忙，幼時的裴子宴又纏他得緊，一度逼得他將朝中奏折搬來這里批閱，一邊朱筆點(diǎn)畫，一邊督促小皇侄習(xí)字溫書。

可是如今，他曾伴過的三位君王，都已經(jīng)不在了……

裴懷徹想，這世事，怎會如此荒唐。

明明想要坐上這把龍椅的人那么多，他的皇兄，裴子宴，乃至酈媖……到最后，卻偏偏落到了他這個從未想過要坐的人頭上。

這分明絕非他們所愿，亦并非他所愿……

不知過了多久，殿外忽然傳來一陣他再熟悉不過的輕快腳步聲，他那恍惚良久的心緒，才總算被那一遞一近的足音輕輕撥了回來。

裴懷徹抬目，勉強(qiáng)對站在門扉處的小娘子笑了笑道：“怎么找到這里來了？昭寧呢？”

翠花自然不會忽略他即便笑著，眉心也依然微蹙著的那點(diǎn)痕，便道：“先交給寶鈿照看著了，都過午時了，自然是在等她父皇和母后一起陪她用膳呀，所以我來尋你了，你又走不快，一路上好多宮人都瞧見了，說陛下來御書房了。”

她用再自然不過的語氣說著這些話，可裴懷徹在聽聞“父皇”和“母后”的字眼時，面色已然一滯。

待她又更進(jìn)一步，一聲“陛下”的稱呼落下，他面上本就勉力維持的笑意，已徹底消散不見。

翠花見此，便知自己猜對了。

對于即將真正作為宣帝執(zhí)掌大淵這件事，他果然仍橫著諸多顧慮，若能由得他選擇，他定還會對那把龍椅避之不及。

她走到他身邊，指尖順著他緊繃的眉骨輕輕描過，柔聲問道：“相公，你真的這么不想做皇帝嗎？”

裴懷徹苦澀地扯了下嘴角道：“事到如今，我還有得選嗎？我心中最輕松歡喜的日子，恰是我們昔日在白石村的時候，你賣賣豆腐，我?guī)湍闼闼阗~，閑下來時教教村里的孩子們讀書習(xí)字。昭寧生下來也只姓劉，正如我為她取這個名字時所盼的那樣，晨光昭曉色，心寧萬里明。”

翠花噎了一下。

她當(dāng)初說要給小昭寧取個姓劉的乳名，給爹爹留后，不過是與他逗趣的戲言罷了。

其實(shí)她若不是公主，先前便是不撿人招贅也能嫁個好人家，爹爹定是不會介意她的孩子隨夫家姓的。

沒承想她相公反倒因她隨口提過一嘴，就自此落了個執(zhí)念似的。

不僅給小昭寧取乳名時特意強(qiáng)調(diào)了姓劉，甚至如今自己都已經(jīng)成了皇帝，仍舊對女兒將來大抵無法繼續(xù)隨皇后的養(yǎng)父姓一事，耿耿于懷。

翠花深吸了一口氣，瞪他道：“世人皆知我是梁國公主，姓酈，也知你這個淵宣帝姓裴，你讓咱們的女兒公然姓劉，是想讓所有人都乍一聽，就覺得她是我和別的男人生的野孩子嗎？”

這話裴懷徹可聽不得，竟被她一氣，胸中那些郁結(jié)都散了大半，擰眉回道：“胡說什么？姓什么不都是我們的女兒？”

翠花順勢戳了戳他的臉頰道：“對啊，姓什么不都是我們的女兒？這一點(diǎn)你也一樣，不管你姓淮也好，姓裴也好，是窮書生也好，是駙馬也好，是煊王也好，還是宣帝……你都是我的相公，是昭寧的爹爹，只要我們一家人在一起，就什么日子都能過好，你不必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