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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乃淵皓帝!酈媖皆是為全一己私欲,才撕毀了兩國共治中原的數百年盟約!她放話說豁出去賭上大梁國運,也要屠盡淵境上下所有膽敢不服從于她的人,迫朕不得不向她獻上國璽!可今日她依舊不愿放過朕和大淵子民……暴戾至此,這中原一帝的位置,她不配!”
綿城距湘京不過二十里。
酈媖擒住裴子宴后自覺大局已定,一路回京,都是光明正大押著裴子宴游街示眾,以彰君威的。
綿城百姓中的不少人都曾在酈媖風光入城時見過裴子宴,此刻又聽他自報名姓,自然認得出這位確是前些日子才被酈媖親自擒回湘京的淵國廢帝。
而就在百姓們尚未從驚懼中回過神來時,裴子宴已拼盡最后一口氣,手持斷劍,徑直撞上了那為首追將未來得及收回的長刀。
好巧不巧,今日率眾追擊裴子宴的,恰是羅鵬騰才滿十五歲的女兒,羅承霄。
這少女生得與娘親一般體魄,當年得酈媖幫忙尋回后,便一直被羅鵬騰養在軍中。
而今碧玉年華,已出落得身量八尺有余,一身兇悍蠻力甚至青出于藍。
如此辨識度極高的樣貌,幾乎但凡聽說過朝中有這樣一雙母女悍將的人,都能將她一眼辨出。
因此待到傍晚,前去周遭打探情況的斥候將消息傳回軍中時,裴子宴慘死于酈媖心腹干將之手的事情,已在包括湘京在內的周邊數城,傳得人盡皆知了。
這進展,遠比他們預想的更為順利。
可裴懷徹仍是聽了半晌,未發一言。
良久,他才斂下眼底的悲痛,沉聲下令道:“傳令全軍,今夜就在此安營,都早些休整,明日寅時便出發,提前改道,往北走。”
裴懷徹做出這般決斷,并非心急冒進。
他只是比誰都清楚,酈媖接下來一段時日,必得以穩定民心為先,應是再難集結大軍,大張旗鼓地對他進行圍追堵截了。
既然如此,再按原定路線迂回輾轉,反倒顯得多余。
倒不如趁著大梁朝局動蕩,人心未定之際,盡快向淵地挺進,才是上策。
畢竟唯有到了淵地,他才能堂堂正正地打出淵宣帝旗號,招攬兵馬,積蓄力量,再一路殺回燕京,去接住那個雖被酈媖打散,卻還來不及重整的北淵政權。
而接下來的局勢,果然也一如他所料。
裴子宴的死,確如同一記悶雷,將酈媖精心布下的滿盤謀劃劈開了一隙。
羅鵬騰曾在她北上伐淵時立下赫赫戰功,若此時她一股腦兒地將所有罪責推給羅承霄,斬了羅鵬騰唯一的女兒來平息民憤,不但民怨未必能平,反而會讓那些忠心于她的臣子心生寒意。
而一旦這些人都不再與她同心,她怕是連繼續向女皇逼宮的籌碼都恐難維系了。
這就讓她不得不對羅承霄從輕發落,繼而也注定要承受更大的民意反噬。
百姓們對裴子宴站立而死前的那番話深信不疑,認定一切的確都是她暗中授意的。
正是她連淵國主動獻璽的廢君都容不下,不僅先賭上大梁國運尋釁撕毀了兩國盟約,后又在誘騙來大淵國璽后,出爾反爾地將人趕盡殺絕。
縱使她能征善戰是真,也掩蓋不了她貪功暴虐的本性,自此再無人會將她視為什么“英明蓋世”的“中原圣主”。
這便夠了,足以讓那些尚未拿定主意要不要徹底倒向她的大梁地方官員,面對她暗中傳下的,針對絳珠公主一行的緝拿令,更多選擇了掂量和觀望。
一來二去,竟教裴懷徹率眾一路行至梁淵邊境,沿途撞上的唯一一支,算成些規模的追襲勁旅,是由方炳良所領的那一隊。
只是方炳良與其說是前來拼殺爭功,倒不如說是一路尾隨著,半護半送,由著他們走。
這般做戲似的摩擦了三五日,直到裴懷徹隱約猜出了對方將領的用意,方炳良才借著一次“夜襲”的機會,把部眾支開,獨自到他軍前現了身。
夜風卷著洛川的水氣,方炳良垂著眼,先是把朝中近來的動靜說了。
方炳良直言,酈媖已察覺出再拖延下去只會更加夜長夢多。
既然她一時難以重新籠絡民心,便打算先逼宮女皇禪位,坐上那名義上“中原一帝”的位置,勉強占住一個名正言順的法統。
故此,她的那些心腹將領,近日才都被她留在朝中,以免這樁大事再生變故。
倒是容了他這個入仕不久,此前也尚未來得及表明立場的新將主動請戰,出來試試,看還能不能將他們截住。
方炳良言至此處,抬眼看他時,嘴角便浮出一絲苦笑道:“淮駙馬……或許如今,該稱您一聲煊王殿下了,微臣大約知曉,放您入淵后您會做什么。可微臣以為,有您鎮在北淵,皇太女或許還會有所顧忌,我大梁百姓的日子,反倒比她當真暴統中原要好過一些。所以微臣便……送您到此吧。”
末了,他又請裴懷徹射他一箭,好讓他回去能有個交差的托詞。
反正酈媖先前派出的那幾撥人也都沒攔住他們,方炳良與大部隊跑散后,又中了埋伏,負傷逃回,本也說得通。
他不過是個沒上過戰場的新將,不敵大淵軍神,酈媖總不好因他怯戰便施以重罰。
裴懷徹抱拳,鄭重謝過方炳良這幾日的仗義回護。
隨即彎弓搭箭,弦響箭出,避過要害,一箭沒入他的左肩。
見他無礙滾入草叢,遠處救援的馬蹄聲也已漸近,才收了弓率軍離去,沿洛川繼續北行。
裴懷徹領著七百余眾,殺回淵境后選定的第一處落腳點,正是他與翠花曾在此邂逅,又共同生活了兩年的白石村。
因翠花的爹爹劉福貴就葬在后山,他們本打算先去祭拜一番,再稍事休整,便啟程向更易招攬兵馬的大淵腹地挺進。
不料剛靠近村口,正撞上一伙西邦馬匪在周遭村落附近大肆劫掠。
他們的車馬沿著那條入村的山路行進時,就在道盡頭迎面碰見了五六個相攜逃亡的山民。
個個面黃肌瘦,衣衫襤褸,見了他們的旌旗騎兵,紛紛驚惶四散。
其中有個約莫十一二歲的少年,許是餓得實在沒了力氣,腳下虛得厲害,只跑了幾步便被腳下的土丘絆倒,若非前方幾名精騎及時勒馬,險些將他直接踏于馬蹄之下。
那少年驚魂未定,根本不敢抬頭看人,只嚇得跪在原地不住磕頭。
直到裴懷徹策馬上前,趁著那少年磕頭的間隙看清了他的面容,手上的韁繩忽然一頓,試探著問道:“……狗娃?”
那少年,李狗娃,聽到這個他本以為這輩子再也聽不到的聲音,終于驚懼又難以置信地抬起頭來。
沾滿塵土的手背將眼睛揉得又紅又腫,方帶著哭腔,哆嗦著嘴唇道:“淮大哥?你真的是淮大哥嗎?”
倒也怪不得李狗娃一時認不出。
昔日在白石村,裴懷徹留給村民們的印象,不過是個雙腿重殘的落難書生。
被翠花上山打柴時撿回來,好不容易才保住一條性命,需憑借夾板綁縛雙腿,才能在方寸院中勉強走上幾步。
到了冬日,更是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面色常年蒼白得不見一絲血色。
與眼前這個持槍馬上,舉手投足間皆威儀凜凜的青年將領,根本不似一個人了。
李狗娃怔了半晌,忽然把近來周邊村鎮里流傳的零碎傳聞,和眼前之人對上了。
他立時振奮起來,扭頭朝不遠處仍怯懦著不敢上前的幾個山民喊道:“爹,娘,是淮大哥和翠花姐姐……不對,是煊王殿下和絳珠公主殿下!真是他們回來了!他們來救我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