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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裴懷徹原本的盤算,他們此行該是先向西,再向北。
向西不過是個幌子,好讓酈媖以為他們的最終目的地是西邦地界。
那邊部族林立,人流繁雜,比起她自以為定能在自己手里大一統的中原,她要號令諸部單于幫她掘地三尺找人,終是困難一些。
確實更適合他們隱匿行蹤,混跡其中。
可裴懷徹真正擇定的落腳處,仍是北淵。
除了故土難拋,他確實仍對大淵存著幾分復雜情愫。
也因西邦終究是苦寒之地,他總要好好安頓翠花和弟弟妹妹們,不能讓他們隨著自己一世顛沛流離,居無定所。
更何況,他也不覺得酈媖真有那個能耐,能將北淵全境治理得海晏河清,定是越往北去,越難被她收進集權掌控的范圍內。
他知道最北三州土地肥沃,也鮮少被中原腹地的兵禍波及。
到了那里,只需花些力氣墾幾畝荒地,再起座宅子,一家人應能安安穩穩挨過余生,衣食無憂。
可如今,裴子宴竟要他……復淵。
午后的行程倒還太平,沒再生出變故。
連落了一整日的梅雨,只把車馬痕跡洇得發暗,水汽氤氳在林梢,也像一層天然的障眼法,妥善掩藏了他們的行蹤。
而羅鵬騰許是顧及人手不足,需折回京中調配更多兵馬,便再沒出現后續的追兵堵截。
他們就這樣有驚無險地又推出了三十里,最終在一處事先圈定的河灣畔安營扎寨。
篝火一架,飯食的香氣混著濕柴的煙氣蔓延開來,眾人各自歇下,為明日繼續西行養足精神。
其間裴子宴一直在找尋機會,想與他把那樁事說透。
可裴懷徹無論他遞什么話頭都不接,末了更是干脆將酈璟喚到自己身側。
眼見自己每欲開口,便會招來這也不知會不會真咬人的小王爺一記狠瞪,裴子宴只得悻悻地沉默下來,一路安安分分地跟著隊伍走。
夜色漸深,營中漸靜,裴子宴終于等到酈璟去找桑傾辭說話的空隙,緩步踱到裴懷徹和翠花的那堆篝火邊,坐了下來。
他一時也沒說話,只望著正抱著小昭寧喂米湯的翠花,欲言又止。
在他們大淵,后宮的女眷鮮少干政,所以他一度不太想當著翠花的面說這些。
可僵持了一會兒,他又想起翠花是大梁的公主,聽酈媖的意思,之前甚至放出過話要與她爭儲。
便索性不再遮遮掩掩,直言說道:“皇叔,你若不舍下我去拖住酈媖,你們想逃出大梁,也勢必舉步維艱。”
裴子宴是受降于酈媖的淵國廢君,若就這樣被他們不明不白地劫走,酈媖能安給他們的罪名便太多了。
她盡可以說,裴懷徹這個曾經的大淵煊王,劫走裴子宴是欲挾天子篡國,還一并綁走了她的弟弟妹妹們作為人質,其禍亂中原的逆心當誅。
裴懷徹又不能主動暴露行蹤與她對峙,她往后無論如何調動重兵圍追堵截,都名正言順。
可裴子宴若死在她手里,就又是另外一番光景。
天下人都會看到酈媖手段狠絕,分明是她自己權欲熏心,連裴子宴這個廢君都容不下,更枉論曾與她爭過儲的翠花。
這才逼得弟弟妹妹們不得不未雨綢繆,爭相出逃,只為能在她登臨大統后茍活一條性命。
屆時她不僅需要重新籠絡驚懼的民心,再想向他們發難時,也不能太過無所不用其極。
畢竟裴懷徹只從京中帶走了八百精騎,又沒在大梁境內生出搶城奪鎮的禍端,怎么看都像是只圖逃命。
她偏要將所有人拿回來趕盡殺絕,反倒會坐實她暴君的名聲。
只是這樣一想就分明的道理,裴懷徹又如何不知?
但還是那句話,他救出裴子宴,不是為了再用他的死,去促成一個對自己最有利的局面。
他只當裴子宴昏聵不成器時,尚且狠不下心,何況這一日相處下來,裴子宴倒真像是把他昔日的那些教導拾起了七八分。
只要還有一線希望挽救大淵國祚,便甘愿以國君之身殉國……
裴懷徹靜了一瞬,才道:“我不需要你死,你信不過我能帶所有人跑出去,是嗎?”
裴子宴輕搖了下頭道:“子宴沒有不信皇叔,可皇叔,您不能像今日這般,一場一場硬仗地與酈媖源源不斷的追兵拼。您只有八百人,同她耗不起的,您也不能任由她把篡國這個惡名釘死在您頭上。您是淵宣帝,來日要堂堂正正地坐穩皇位,需得留著名節,去制約酈媖一統中原的野心。”
裴懷徹的眸光鎖在他身上,眼底翻涌著隱忍的痛意。
繼而便見裴子宴又鄭重跪了下來,闔目對著他和翠花深深一叩道:“皇叔,子宴從來不是個稱職的皇帝,但我是大淵的男兒,這是我最后能為大淵做的事情了,但求您成全。”
篝火堆“噼啪”一聲,爆出幾點散碎火星,散在夜色里,倏忽就涼了。
裴懷徹像是經歷了一番極撕扯的掙扎,終是向他伸出手,將他扶了起來。
他仍試圖勸道:“酈媖明知殺了你會落什么口實,她不會蠢到明目張膽對你下殺手的。”
裴子宴像是早已做好了決斷,釋然地笑了笑道:“我知道,但羅鵬騰今日見過你我,您且許我換上您的衣服,再容我帶十個人,明日一早便與您分開行事。我會偽裝成您親自勘察地形的模樣,故意將行蹤暴露給追兵,勢必引他們來追。到時我再裝作慌不擇路,就近逃入周邊得城池,順利的話,正好趕得上城中百姓的早集……”
他頓了頓,眼中映著火光,聲線沉和地道:“淵國廢君被她的兵士斬殺于鬧市一事,很快就會經由城中百姓的口口相傳,駭徹湘京,定鬧得她滿城風雨。”
裴懷徹將指節攥得發白,幾乎要嵌進肉里去。
可迎著那雙決絕的眼睛,竟再也說不出半句駁斥的話。
倒是裴子宴,仿佛終于卸下了一樁心事,轉動眸光,平和地看向了一旁的翠花。
她方才一直安靜地聽著他們叔侄爭執,未見驚色,也未插一言。
她知道,這件事終要由裴懷徹親自決定。
而無論他的最終心意如何,她都會義無反顧地站在他身側,與他共同擔下所要面臨的一切風雨。
難怪他那小半生未存絲毫爭權之心的皇叔,甘為她與酈媖相爭,去幫她搏下那個儲君的位置。
裴子宴淺淺彎了下唇角,淡聲道:“皇嬸,做不成皇帝,做我皇叔的皇后也挺好的,他應也不會限制您干政,大淵由您與他共治,大抵和您自己坐上皇位,差別不大。”
翠花知道裴子宴此去便是赴死,終是無法再對他強硬起來。
她猶豫一瞬,見小昭寧正睜圓一雙大眼睛,好奇地在爹娘和這個陌生大哥哥之間來回游巡,便先應了一聲,又道:“你要抱抱她嗎?你小皇妹。”
裴子宴察覺出了她的善意,目光重新投向裴懷徹,見他并無制止之意,才小心翼翼地將小昭寧從翠花臂彎里接了過來。
粉團子一樣的漂亮小女娃軟乎乎的,大約是讓他想起了自己的一雙兒女,眸中泛起一點溫存的暖意。
恰在此時,酈璟剛和桑傾辭說完話回來,一眼瞧見小昭寧正被裴子宴抱在懷里,立時炸了起來,惱火地幾步沖到三人跟前,憤然道:“喂,你干什么呢!放開昭寧!道爺給你臉了是不是?再敢放肆,待道爺我修成了仙法,就給你煉成三尸!”
裴子宴沒接他的胡言亂語,或許也是裴懷徹此前教給他的東西過于正統,他也實在不知該如何去回應這天馬行空的話。
不過他想,他皇叔有了這樣一個家后,應該是比昔日在大淵攝政時,要開心許多的。
他把小昭寧交還給翠花,末了又抬眸,深深望了一眼酈璟道:“小王爺,我皇叔將要帶你去做一件很了不起也很重要的事,你往后盡量不要再隨便生事了,只管跟著我皇叔,多聽他的話……莫學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