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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已近正午。
歷經一番殫精竭慮的鏖戰,又策馬疾行了近四個時辰,裴懷徹的雙腿終究有些撐不住了。
膝骨剛一承力,便覺一陣鉆心的滯澀襲來,令他險些失去平衡跌下馬背。
好在他也算有所預判,右手及時扶住馬頸穩住了身形。
待他蒼白著面色熬至關節處的鈍痛慢慢化開,才在轉身嘗試邁步的當口,猝不及防地與怔立在幾步之外的裴子宴視線相撞。
裴子宴似乎是想過來攙扶他的,可畢竟心知肚明他這雙腿是怎么廢的,手腳都只僵在原地,終究沒敢真的上前。
裴懷徹也依然不打算與他說什么,對他那聲怯懦喚出口的“皇叔”更是置若罔聞。
只等腿上的麻意漸漸褪去,重新恢復了幾分行走的能力后,目不斜視地越過他,朝向已抱著小昭寧快步走來的翠花。
母女倆分明都是哭過的模樣。
翠花的眼眶紅得厲害,鼻尖也泛著薄粉,不像是被風刮出來的,分明是不久前還在強忍著不讓自己落淚。
小昭寧則偎在她懷里,可憐兮兮的一團,眼睫上還掛著未干的淚珠,一雙軟軟的小手驚魂未定地攥著娘親襟前的衣料,攥得指腹都泛了白。
一雙還不大懂事的烏亮杏眼中盛滿了怕,直到看見他走近,才敢稍稍松開一些,隨即又啞著小奶音哭了起來。
將近四個時辰,從未經歷過這等陣仗的小昭寧哭了一氣又一氣。
翠花等三人輪流哄,依然誰也喂不進一口飯水。
到這會兒,已是哭得沒了力氣,抽噎起來都發不出多大的聲量,只軟塌塌地靠在翠花懷中,小肩膀一聳一聳。
可翠花心里明白,他已經在竭盡全力護著她們母女周全了。
便又溫聲哄了兩句,把小昭寧的淚意勉強壓下去,而后才抬起眼眸,努力朝他擠出一個笑容道:“沒事,就是外面太吵,有點給她驚著了,我們再擱路上跑兩天,她大概也就習慣了。”
裴懷徹看得出她強顏歡笑的背后壓著多少驚惶和疲憊,可他也沒有更好的法子,只得配合地牽了牽唇角,將女兒從她手中接入自己的臂彎。
只是他們這邊的溫存沒能持續太久,便被不遠處酈璟,酈嬋和酈媛的動靜攪斷了。
酈璟仍在為方才沒能如愿斬了羅鵬騰祭旗的事情耿耿于懷,越想羅鵬騰對裴懷徹放出的那些侮辱之詞,越是心頭火起,恨得牙癢。
索性將自己那把重劍"鏗"地一聲插進腳邊土里,又憤憤地罵了幾句狠話,聲聲燒著不甘。
這就聽惱了已大致知曉了事情經過的酈嬋和酈媛。
酈嬋簡直要被他這兩次貿然行事氣瘋了,見他竟仍一副不知悔改的模樣,袖中纖手捏著,險些又是兩巴掌甩在他臉上。
酈嬋字字如刀地刺道:“酈媖說你是瘋狗,你就真當只瘋狗給她看笑話是不是?姐夫為了能保住我們苦心籌劃了那么久,差點全因為你毀了!你見錢眼開不分場合的嗎?帝王陵墓里的陪葬品是你想拿就能拿的嗎?”
酈璟剛梗著脖子反駁一句“你不也拿過嗎,你又沒提醒我,我哪知道棺冢不能隨便開”。
酈媛又緊跟著接上話茬道:“而且羅鵬騰那些話是說給姐夫聽的嗎?那是酈媖早就告訴過她你是什么貨色,她故意說來激你的!你到底知不知道我們是在逃命啊,是你爭勇斗狠的時候嗎?怎么,你還想登先搶個軍功回來,看你斬了酈媖手下的將領,她會不會惜起才來,召你回去封你個將軍做?”
眼見兄妹三人誰也不讓誰,火氣撞著火氣地嗆了起來,一旁的桑傾辭和衛江冉想勸也根本插不進話去,翠花便蹙了蹙眉,與裴懷徹交換了一個眼色。
她幫他重新包了包小昭寧身上的薄毯,嘆了聲道:“三弟弟他們好像吵起來了,我過去看看。”
裴懷徹點了點頭,他知道這時候唯有翠花過去,才能最快化開三人之間的疙瘩。
總不能外患已經夠棘手了,他們這邊再生出內訌來。
于是翠花急急趕去為弟弟妹妹們轉圜協調時,他就抱著懷中終于不再哭了的小昭寧,極沉緩地朝車駕的方向走去,想要坐下來歇一歇,讓雙腿多少緩過一些力氣來。
不成想裴子宴竟又亦步亦趨地跟了上來。
待他坐上車廂前的鞍座,裴子宴才面對著他停下腳步,垂著眼眸,低聲道:“皇叔,對不起,子宴知錯了……”
裴懷徹沒有答話。
他和裴子宴之間,早已不是一句道歉,一聲認錯,就能一笑泯恩仇的了。
不只是自己這雙腿。
那些曾經效忠于他,為大淵浴血奮戰過的忠臣良將,大多因為裴子宴和韋康安,落得了一家老小慘死的不堪下場。
他們是被裴懷徹一手栽培提拔的,聽從他的命令,懷揣著一腔熱血精忠報國,最終卻被他要他們效忠的君王,以"叛臣余孽"的名義肆意清剿,死不瞑目。
如今裴子宴連他們拼了命才換來寸土不讓的國都丟了,他憑什么替那些荒丘里的枯骨忠魂原諒這個不成器的昏君?
裴子宴等了許久,也沒等來他的回應,就從懷中取出了那封他讓酈璟轉交的親筆信件。
裴子宴聲線微啞地道:“皇叔,您在信中說,讓瑾王順便救走我,亦有希望借此打亂酈媖計劃的考量,讓她不得不因無法如期令我奉上國璽,而將更多精力花在穩定局勢上,難以動員整個湘京來追捕您和……皇嬸,是嗎?”
裴懷徹這才淡漠地“嗯”了一聲。
這個理由,與其說是他寫給裴子宴看的,不如說更多是為了能令自己稍微心安理得一些。
若不再添這一層借口,無論翠花他們如何表示理解,他都覺得自己事到如今仍然這般優柔寡斷,實在不可理喻。
裴子宴見他終于肯同自己說話了,便極淡地笑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懷中的小昭寧身上,又道:“皇叔,您或許不知,我也有孩兒了,女兒是韋后所出,三歲,兒子的生母是您不在之后,選入宮中的一個貴人,該是和小皇妹差不多大……”
裴懷徹方才那聲“嗯”已是勉強。
他并不覺得自己和裴子宴還存有什么能閑話家常的情分,遂又沉默下來,甚至連目光也一并移開了,不愿再多看裴子宴一眼。
彼此僵持了半晌,裴子宴忽然深吸了一口氣,膝蓋一彎,“咚”地跪在了他面前,額頭重重磕在了車轅旁的泥地里。
裴懷徹不知他這又是要做什么,正要蹙眉將他喚起,就見這對自己做盡了不孝之事的皇侄抬起頭,雙目紅得厲害,顫聲說出了一番他怎么都未曾料到的話。
裴子宴聲線緊促地道:“皇叔,我給酈媖的國璽是假的。當年為了構陷您篡國,韋康安偽造了一枚國璽,在您親征離京后,偷偷放進了您府中。后來他帶人抄沒您的府邸,又自導自演地翻了出來,送到了我手里。我為您立衣冠冢時……許是心虛吧,就將這枚假國璽一并收進去了。酈媖殺到燕京城下時,我也不知怎么想的,鬼使神差地將兩枚國璽換了。等大梁女皇將梁國那枚國璽正式傳交給酈媖的時候,她就會發現自己手里的兩枚國璽是根本拼不上的。我大淵未亡,冥冥之中,您又一次護下了大淵。天命,子宴也交還給您了。”
裴懷徹驚詫不已地望著他,一時竟未及開口。
卻見裴子宴喉頭滾了滾,又續了下去,這次嗓音里竟氳出幾分釋然:“子宴知您終究是念舊情,舍不得將我撇下,可比起救下我,我以為也還有更好的法子,能令酈媖絕對難以在一時半刻再顧及向你們發難。我作為大淵廢君,是主動獻上國璽向她歸降的,她便是只做表面,也需厚待于我。若我在天下人的見證下死在她手里,她苦心為自己經營的‘中原圣主’表象就會被立刻戳破。”
說著,年輕的天子眼中已泛起光亮,隱隱現出了裴懷徹從未他身上瞧見過的凜然孤勇:“這中原地界的皇位,子宴不配坐,她也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