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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況她此番出行,還勢必會帶上一干心腹重臣,尤其是那些為她踏破大淵,立下汗馬功勞的武將,一個都不會落下。
那么這一路車馬儀仗,浩浩蕩蕩從湘京南行,就少說也要走上七八日,再加上封禪典禮的時間,往返至少一月有余。
再者言,就算她中途得了消息,知道他們逃了,人也已到了云臺山下,這興師動眾的封禪大典,難道還能半途而廢不成?
頂多就是急遣留守京中的文臣倉促攏些兵馬,匆匆追趕罷了,憑他和項修帶著的八百精騎,完全應付得來。
他謹慎籌劃這些的日子里,翠花倒也不再攔著他重歸馬背,應酈璟的提議,試著去撿回幾分昔日騎射馬戰的本事了。
這一點倒是比他們預想的順利許多。
不僅裴懷徹驚喜地發現,一切真如酈璟所說,一旦上了馬,他基本不必再受制于雙腿的不靈便。
而且許是這般“匪夷所思”的鍛煉之法根本不在御醫的認知范圍內,如此練了一個月后,他居然自然而然,便能更加自如嫻熟地掌控腰腿平衡了。
及至某一日下馬時,他下意識地沒去摸那根拐杖,隨后才驚覺,不知從何時起,即便完全脫離了倚靠,他也能立能走了。
雖然仍是走不遠也走不快,不過的確是能自主緩步走上那么一段路了。
甚至若讓他依著自己的步調慢慢走,還能走得極穩。
旁人如果不細看,幾乎辨不出那一點細微的蹇滯,更不會想到一年前的他,還是個去哪里都要坐在輪椅上的重殘之人。
所以,這一切或許真的是天意?
讓他在最需要護持她的時候,重新擁有了為她遮風擋雨的能力?
酈媖班師抵京的那日,她已經不屑再做任何偽裝了。
除了尚未黃袍加身,她幾乎把天子該有的排場,一樣不落地安排了自己身上。
旌旗蔽日,甲士開道,連隨她出征的霓裳都坐進了本該唯皇后可乘的六馬華輦中,垂簾繡鳳,風光無限。
三日后,邀群臣入宮大擺慶功宴的詔書,更是她親自擬定的,分明是在昭示,女皇縱使仍坐在皇位上,這大梁乃至中原的天,也已經徹底變了顏色。
為免打草驚蛇,絳珠公主府上下接到詔書后,自然是要去赴宴的。
當然,他們也早就做好了謹言慎行的打算。
裴懷徹和翠花尤其叮囑了酈璟,無論酈媖表現得多么盛氣凌人,說出什么話,做出什么事,他都要盡可能以恭順之態應對。
忍過這一時,往后便再不必見到她的嘴臉了,萬不可一時沖動,反倒給她遞上了提前向他們發難的由頭。
酈璟是懂得輕重的,咬了咬牙,到底深吸幾口氣,逐一應下。
然而誰也沒想到,變故并未出現在酈璟身上,而是宴席過半時,酈媖像是突發奇想似的,竟毫無征兆地吩咐左右,讓他們將裴子宴帶上來。
在見到這位四年未謀面的皇侄時,裴懷徹原本沉和的面色還是變了,握在手中的青瓷酒盞,幾乎被他捏出了裂紋。
是,裴子宴確實曾對他痛下殺手。
一度令裴懷徹以為,就算自己狠不下心去恨,他們之間的叔侄情分也早就盡了。
可這畢竟是他從六歲養大的孩子啊……
此刻見裴子宴形容憔悴地被兩個帶甲侍衛架著拖上玉階,跌跌撞撞倒在酈媖座前,卑微至極地跪拜臣服,昔日的血仇恩怨仿佛驟然間全都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裴子宴幼時的種種。
是他親手將小小的裴子宴抱上了龍椅,頭一回親歷早朝,裴子宴全程抓著他的袖口,說什么都不肯松手……
他初次親征歸來,傷在肋下,還沒解甲,裴子宴就摸到了那道隆起的新疤,竟哭了整整半個時辰,上氣不接下氣,啞著奶音說這皇位誰愿坐誰坐,自己不要,只要皇叔平平安安的……
他安排去教導裴子宴文武課業的太師太傅,裴子宴通通不認,只纏著他要他親自教,學累了就坐在他膝頭,同他說,其實這些自己都不喜歡,但為了皇叔以后不必這么辛苦,自己都會認真學……
裴子宴后來被奸臣蒙了心,欲將他除之后快,是真的。
可之前的樁樁件件,也是真的。
他到底不忍看這孩子淪落到如此地步。
也許裴子宴向酈媖獻上國璽,俯首稱臣后,酈媖不會立刻拿他怎樣,甚至會按照禮制,封他個外姓王爺做。
可憑酈媖的性子,等她將"中原一帝"的皇位坐穩了,又怎會放任這個隱患善終?
恐怕裴子宴最好的結局,也不過是被她終身幽禁,直至郁郁而終……
裴懷徹已經竭盡全力不讓自己顯出任何異樣了,可他的這份故作鎮定,終究只能勉強騙過數丈之外的酈媖。
他身旁的小娘子眼見他將背脊繃得發抖,雖完全不知他為何反應這般大,卻還是不明所以地將纖手藏在桌案下遞來,悄悄攥住了他沒握酒盞的那只手。
翠花欲語還休,察覺到他的手即便被她握著,依然久久沒能回暖,不由投來了擔憂的視線,低聲道:“相公……”
而恰在此時,與女皇并坐于至尊高位的酈媖悠然抬眸,語氣漫不經心地道:“子宴,你既已愿意奉璽歸梁,這宴上的臣子,就都是你日后需往來的同僚了。先敬敬酒,彼此熟悉一下吧。本宮聽說你與本宮的二妹婿素有恩怨,那就從他開始,本宮給你們做個見證,一笑泯恩仇,日后共同為我大梁盡忠效力。”
此話入耳,裴懷徹的腦中頓時"嗡"地一聲。
不對,這根本不是臨時起意,酈媖一定是已經知道了什么。
眼下與其說是讓裴子宴給他敬酒,不如說她早就與裴子宴商議好了一出戲。
整場宴席,都是她請君入甕的局,只為讓裴子宴在滿朝文武面前,指認他就是大淵煊王。
裴懷徹愕然抬眸,正對上裴子宴復雜難辨的視線。
裴子宴顯然比他更加驚懼,嘴唇抿得平直且蒼白,良久吐不出一個字來。
酈媖見狀,便輕挑娥眉,抬腕托腮,一副等著看好戲的模樣,饒有興致地催促道:“子宴,這是怎么了?與淮駙馬的積怨就這么深嗎?連本宮的面子都不打算給了?”
裴懷徹喉頭發緊,他知道,只要裴子宴一開口,就意味著他滿盤皆輸。
只怪他千算萬算,卻沒算到酈媖此行伐淵,竟會連帶洞悉他的真實身份。
更在先前不曾透露半點風聲,只待此刻,予他致命一擊。
裴懷徹太了解裴子宴的性子了,既已被剝去了帝冕,淪為了酈媖手下的亡國之君,他哪里還有膽子去壞她的事?
正當裴懷徹將手從翠花掌中抽出,想著至少至少,要先將他的小娘子保全下來時,他看到裴子宴顫著手擎高了指間的酒盞,仰頭,只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而后放下空盞,又深深看了裴懷徹一眼,才毅然回身,直面酈媖道:“殿下,淮駙馬之前是皇叔府中的內臣,朕……臣其實與他接觸不多,也……不太熟。”
作者有話說:
皇侄也沒有那么完蛋了,至少自己焦頭爛額地執政了五年,又被皇太女姐姐教做人之后,他腦袋里只有,失去皇叔的第五年,想他。
日更進度(19/31)?,今天也是超努力的作者,寶貝們不要大意地把花花砸過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