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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素來善于揣度人心,未曾想這一次,竟是自己那點晦暗的心思,被這單純的小娘子一語道破,此刻再想辯解些什么,字句都顯得蒼白無力。
翠花也不給他喘息的時間,繼續不依不饒道:“咱們成親都兩年半了,你一次次連命都能豁出去給我,我若還質疑你對我存有二心……那我得眼瞎心盲到什么地步?”
裴懷徹仍舊無言,只覺胸腔里酸脹一片,半晌,才挪著身子微動,試探著伸出手,將她往自己懷里帶了帶。
這一次,翠花沒有掙扎。
安靜地任由他抱了一會兒,便自己在他懷中尋了個舒適的位置,將臉埋進去,輕輕吸了吸依然有些發酸的鼻子道:“我知道,你做什么都是一心盼著我好,我沒讀過書,懂的也少,定有一些事情,是眼下你覺得同我說不通的。”
裴懷徹懸著的心,終因她這句話而緩緩沉下。
他收緊手臂,長指插入她柔順如緞的發絲,低低“嗯”了一聲:“那你……再等等我,待我將事情再理順一些,定讓我們的孩子喜樂無憂地來到這世上,好不好?”
翠花在他懷中眨了眨眼,眸中殘余的水汽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澈見底的堅定與通透。
她迎著他愧疚而忐忑的注視,用力點了點頭。
這一夜,二人雖鬧了些不快,幸而最終說開了心結,末了相擁而眠,竟也得一夜沉酣,直至天明。
冬日夜長,及至辰時,晨光方熹微地浸透窗紙,悄無聲息地流瀉入寢殿。
裴懷徹先于這片寧謐中醒來,卻不急著動,又靜靜聽了一會兒身側翠花均勻綿長的呼吸聲,才以肘支床,極輕緩地撐起身子,將一雙沒有知覺的腿沉沉搭在榻邊,依靠手臂力量一點點挪動,總算將衣褲穿戴妥當。
待潔面漱口,整肅衣冠,他已費去不少氣力。
可回身望了望榻上熟睡的人兒,他還是折返回去為她將滑落的被角捻好,垂眸在她恬靜的睡顏流連片刻,終輕輕落下層疊的床幃,攥著手中的拐杖,借力將自己挪至不遠處的輪椅上。
殿外,寶鈿和小筆已垂手靜候。
寶鈿是翠花的貼身侍女,照料公主起居是份內之事,自然分毫不敢懈怠。
然她終歸是姑娘家,裴懷徹雙腿難行,如今與翠花同寢同起,許多事難免讓寶鈿伺候起來束手束腳。
先前隨侍裴懷徹的黃虎更是不便隨意踏入公主寢殿,于他需要時及時搭手幫趁。
當然,裴懷徹起初也不甚在意。
在白石村的那兩年,他與翠花相依為命,身邊就未有過旁人侍奉,為了不事事勞煩她,他早已學會了如何拖著這雙殘腿,將自己打理周全。
可自從小筆隨酈璟住進府中,他自忖身為閹人反倒少了許多避諱,便主動幫起了寶鈿,一同擔起了這近身伺候之責。
裴懷徹并非沒有推拒過,小筆卻甚是堅持,只道是與酈璟皆蒙受了他和翠花的大恩惠,如今能略盡綿力,正是求之不得的福分。
這日上午,裴懷徹未讓酈璟如常習練劍招,而是將他喚至書房,告知自明日起,上午的課業就改為與翠花一同習文,下午再操練武藝。
言罷,便將一冊明日要與翠花共讀的《千字文》置于案上,推至少年王爺分日:“今日還煩請王爺先自行預習,若有不解,可隨時問我。”
酈璟聞言,一張俊秀的臉卻連帶頰側的紅蓮紋一并垮了下來,語氣間滿是直白的不情愿:“姐夫,你想讓我陪二姐讀書,我坐那兒便是,可這書……咱們能不能換一本?你之前口授給我的那些兵法,不是也有現成的書卷嗎?我接著學那個不成嗎?”
他或許幼時也曾規規矩矩背過詩書,可頂著魔丸之名被女皇冷落放養了十年,早將一顆心養野了,如今只向往著武俠話本里快意恩仇的江湖。
故而裴懷徹借由講解古時戰例,深入淺出地傳授他一些排兵布陣之法,他尚能聽得津津有味,只當那戰場是另一片更廣闊的江湖。
可輪到眼前這等遍是“之乎者也”的典籍,他只瞥一眼,便憶起早年小筆在他耳邊念叨這些時的枯燥光景,頓覺頭大。
他擰著眉頭,忍不住辯道:“姐夫你不是說,縱使不能將我教成大俠,也要讓我成為足以讓傾辭刮目相看的驍將嗎?學這些有什么用?難不成兩軍陣前,人家張三爺靠一聲怒吼退敵百萬,我卻要橫刀立馬,開始背誦‘天地玄黃’,直念得對面敵軍鼾聲四起嗎?”
裴懷徹無奈地搖了搖頭,指尖輕點書冊道:“你連這故事中有幾分演繹都辨不清,若直接教你深奧的兵法,你如何能悟透其中關隘,將來又談何在實戰中融會貫通,活學活用?”
酈璟倏地一怔,眨了眨那雙與翠花極為相似的澄澈杏眼,一時語塞。
他確實未曾思及這層,細細回想,朝中那些能征慣戰的將軍,雖不及文臣那般出口成章,遞到母皇案前的奏折也個個條理分明,遣詞得當,斷無可能連《千字文》都覺得艱澀。
于是適才冒出的不甘和煩躁徹底偃息,到底乖乖伸手,翻開了面前的書冊。
花開兩頭,另一邊,昨夜辛苦至三更的翠花則直睡到了日上三竿,方慵懶轉醒。
繼而便由著寶鈿伺候梳洗,緩鬢更衣,待一切妥帖,竟已近了午膳時分。
她腿間仍殘余著些許酸軟,步履搖曳地挪至膳廳時,裴懷徹和酈璟已在席間坐定。
她家相公依舊是那副清貴自持的模樣,比一旁的酈璟更像個儀態端方的王爺。
酈璟眼見桌上擺了自己最愛的燒鵝,早已迫不及待地掰下一只肥美的鵝腿,啃得歡喜。
而裴懷徹面前的碟中雖盛著酈璟獻寶般夾來的另一只鵝腿,那雙銀筷卻始終齊整地擱在一旁,正用溫濕的帕子,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修長的手指。
見翠花進來,裴懷徹不動聲色地將擦過手的帕子置于一邊,抬眸望來,眼底漾開溫柔淺淡的笑意:“睡足了?可還覺得乏?”
翠花在他輪椅旁的木椅上坐下,聞言臉頰微熱,含羞帶嗔地橫了他一眼。
眼波流轉間,分明在說:昨夜如何不知饜足,你這個罪魁禍首心里還沒個數嗎?竟還來問我乏不乏。
二人無聲的眼風往來情意綿綿,卻叫一旁正與鵝腿奮戰的酈璟看得云里霧里。
他咽下口中的鵝肉,認真思忖片刻,忽地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般開口道:“對了,今日是十六,姐夫上個月也是初二和十六兩日給二姐放了假,說是怕姐姐累著,可我上次就想問,二姐逢及這日子都是睡到晌午才起,怎么歇了一上午,反倒像是更累了?”
他是真心困惑,問得也坦蕩直接。
不料翠花乍聞此問,剛送入口中的一勺冰糖銀耳羹登時嗆在了喉間。
翠花:“咳!咳咳咳……”
他們身后垂首侍立的小筆,也是聽得身形一顫,尷尬地將頭壓低,憋出一串悶咳:“咳咳咳……”
作者有話說:
酈*疑似心智只有六歲*璟:姐姐,越休息越累是病,得治啊!
翠花:……
王爺:嗯……其實再休息幾天,也不是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