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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意識到裴懷徹在為他設局時, 陸摯接下來所踏出的每一步都在竭力掙脫。
偏偏他所有破局的念頭,都被裴懷徹算得分毫不差。
最終只能恍若撞進無形蛛網的飛蛾,再怎么撲騰, 都不過是將自己纏得更緊,一步一步,踏進了對方早已為他鋪就的末路。
裴懷徹是翠花的房中人, 自知身份可能惹得陸摯芥蒂, 因此在陸摯過來教習翠花習字的這幾日, 他始終安靜地待在廂院, 未曾踏出一步。
是陸摯自己, 終究忌憚這個被翠花從民間帶回來的通房面首。
堂堂溫儀國公主之子, 自幼習武的當朝四品少尹。
只因在棋枰上技不如人地落了敗, 便先是惱羞成怒地憤而掀了棋盤, 又仍覺心頭惡氣難消,將裴懷徹一個只能坐在輪椅上的人打得頭破血流。
這事便是鬧到女皇面前, 陸摯也占不住半分道理。
而他竟在公主府中行出如此兇蠻之事,這駙馬之位, 注定是得不成了。
甚至若事情在京中傳開, 他苦心經營多年的“公子世無雙”美名, 也將一朝盡毀。
往后莫說再去肖想迎娶翠花, 任何勛貴之家欲嫁女于他之前, 也必定會結合這樁舊事掂量一下。
翠花與酈璟聽聞府中竟出了這等事, 匆匆趕到廂院時, 狄管家已帶著數名侍衛仆從守在了院門之外。
院內仍是只有裴懷徹,小筆與陸摯三人。
然而形勢早已逆轉,陸摯早沒了剛剛踏入院中時的倨傲囂張,此刻面色灰敗, 眼神閃躲,正六神無主地聽著裴懷徹的沉靜言語。
裴懷徹顯然也無意將他逼至絕處,因而給了他另一個除了讓事態擴大之外的選擇。
裴懷徹聲線平穩,仿佛上位者正淡漠地發出宣判:“明日便不必來了,再去女皇面前主動請辭,將我交代的事辦妥,你我全當今日之事從未發生過。”
陸摯心中自是萬千不甘,想不通自己怎會落到受此脅迫的境地,可眼下裴懷徹所言,確已是于他而言最體面的退場方式了。
畢竟裴懷徹可以無所顧忌,而他背后尚有自己和整個溫儀國公主府的前途和聲譽,若真將事情鬧大,無論女皇最終如何圣裁,損失更重的都是他們這邊。
陸摯臉上擠出一絲勉強的笑,拱手道:“淮澈兄臺海量,愚弟才疏學淺,恐誤公主學業,愿……依兄臺所言。”
裴懷徹很滿意他的答復,將手中已被鮮血浸透的帕子遞給小筆,又接過一條干凈的,重新按在了額角傷口上。
不料他正欲喚狄管家送客,院外卻突然響起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翠花和酈璟已不管不顧地沖了進來。
翠花一眼便瞧見了輪椅旁石桌上那幾方刺目的血帕,眸光上移,落在裴懷徹蒼白如紙的俊美面龐上,腦中頓時“嗡”的一聲,空白成了一片。
她甩開狄管家欲攔的手,急步奔至輪椅旁,憤恨的聲音發著顫道:“是他傷的你?讓你流了這么多血?”
她說著,一雙杏眸已涌上水光,再瞪向陸摯時,儼然是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勢,令陸摯心頭一慌,生怕再生變故。
倒是裴懷徹依然神色平靜,輕輕按住她止不住發顫的手背,低聲安撫道:“無妨,我都會處置妥當的。”
可翠花怎么肯被輕易說服?
離得近了,她更看清了石桌桌角的那抹暗沉血漬,無疑他剛才被推得摔下輪椅,正狠狠撞到了這里。
石質堅硬,棱角尖銳,他該有多疼?
她根本不愿如方才在院外隱約聽見的那樣“息事寧人”,此刻只想為裴懷徹所受的傷,向面前“罪無可恕”的陸摯討個公道。
怒火灼心之下,她驀地轉向陸摯,眼眶泛紅,一字一句地道:“在我府中,傷我相公,陸少尹,這件事,我與你沒完。”
說罷她便要喚侍衛拿人,恨不得直綁到女皇面前去說理。
可她話音落下,除了身旁同樣怒不可遏的酈璟,院中竟是一片寂靜,包括始終肅立在旁的小筆在內,根本無人動作。
而酈璟亦被裴懷徹一聲不輕不重的“王爺”喚住了行動,任由小筆半拿半搶地取走了他手中的重劍。
小筆輕聲勸道:“王爺,公主,淮爺自有安排,您二位請稍安毋躁,待會兒他會與你們說明情況的。”
至此,陸摯終于徹底看清,自己曾經對裴懷徹的輕視是多么愚蠢。
此人能穩穩在這么主府中立足,不僅令下人們拿他當主子敬著,更讓幾乎完全不通禮儀尊卑的酈璟對他俯首聽言,所倚仗的,絕非僅是翠花的偏寵。
回想這十日與翠花的私下相處,再對比她自被女皇接回京后展現出來的種種從容周全。
他甚至開始覺得,翠花之所以能游刃有余地當好這個公主,背后定然少不了裴懷徹的謀算與指點。
陸摯想要搏這個駙馬之位,除卻他自己邂逅那日便因小堂妹的美貌驚鴻一瞥,更因如今皇太女遠至瓊地,不知何時能歸。
朝局暗潮洶涌之際,他們國公主府難免動起兩邊下注的心思,想要謀個雙全。
可若駙馬的位置圖謀不成,反倒與有裴懷徹坐鎮的翠花結下梁子,那便是得不償失了。
萬千思緒不過一瞬,陸摯強壓下所有不甘,深深垂首恭立于裴懷徹身前,靜候發落。
裴懷徹則見翠花和酈璟已經暫被穩住,方將目光重新投向陸摯,語氣依舊古井無波:“陸少尹,你照我們約定好的行事即可,事畢,我絳珠公主府,絕不與你為難。”
陸摯將腰彎得更低:“再次謝過淮澈兄臺……在下明白了。”
裴懷徹這才朝院外喚道:“狄管家,送客,陸少尹辛苦教導公主十日,縱無功勞亦有苦勞,備一份禮,權作謝儀,莫讓人說咱們公主府不知禮數。”
翠花生辰時,陸摯曾贈禮一份,如今借此緣由回禮,便是兩清之意。
況且陸摯今日收了這份禮,日后即便又想反悔,也需顧及顏面,難再發難。
布局至此,可謂圓融周全至極,短短十日,裴懷徹已將狄管家等人眼中勢必要由他退讓的死局徹底盤活。
只是他額頭上這處看來無關緊要的代價,落在翠花心里,卻儼然成了一樁無異于天塌了的大事。
待陸摯倉皇離去,裴懷徹才覺按著傷處的指尖黏膩,正要讓小筆再換一方帕子,一只溫熱微顫的小手已在他取下舊帕后,先一步覆了上來。
這點傷對于生死邊緣淌過一回的裴懷徹而言,實在不算什么。
可當她掌心溫軟的觸感貼上傷口外翻的血肉時,仍引得一道戰栗感沿著他的脊背爬升,令他呼吸一滯。
而她也察覺到了他的身體因她的觸碰而瞬間僵硬,染血的指尖同樣發著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