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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無端被這眼生卻極為俊美的青年喚住, 翠花不由怔了少頃，手中推著的輪椅也跟著她轉(zhuǎn)了個方向，與來人正面相對。

夜風(fēng)拂過街巷, 檐下燈籠輕晃，在她眼中搖碎了一片朦朧的光暈，亦在他面上投下了一方溫潤的光影。

她凝神細(xì)瞧, 半晌才依稀想起, 端午宮宴那日, 她似乎確與他有過一面之緣。

那晚麟德殿內(nèi)華燈如晝, 他的坐席在一眾皇親國戚間頗為靠前, 也曾起身向母皇與繼后敬酒, 引來不少官家貴女含羞側(cè)目, 暗遞芳心。

一聲“二堂妹”, 又在宮宴場合照過面，還偏在此時此處相逢……翠花心念微轉(zhuǎn), 已隱約猜出了他的身份。

應(yīng)是和碩郡主的二哥，溫儀國公主的次子, 陸摯。

陸摯的目光在她面上一掠, 見她神色似有恍然, 才從容拱手一揖, 唇角含笑, 如春水初融：“看來二堂妹想起來了, 那日宮宴匆匆, 未及敘話，不成想今日趕了巧，竟又在宮外遇著了。”

他語氣和煦，卻讓翠花一時忐忑, 不知該如何接下他這句問候。

要知不久前剛剛結(jié)束的那場詩會上，二人還各自縱著家中妹妹明里暗里地較量了一番，因此她根本不信他此刻叫住自己，會是巧合相逢，他純粹心血來潮，想過來打聲招呼。

可若說他此舉暗藏算計，卻似乎也說不太通。

畢竟她攜裴懷徹來此登高用膳之前，可是全然不知酈嬋同樣在這里設(shè)下了重陽詩會，而他被和碩郡主拉來“砸場子”的時候，大抵亦未曾料到，樓上的雅間里還坐著一個她。

她正暗自遲疑，陸摯卻已然款步走近。

天青色的錦袍被夜風(fēng)拂起一角，他腰間的那枚羊脂玉佩似凝月華，溫潤生光，悄無聲息地襯出他一身華貴。

翠花只得暫歇他想，端起合宜的淺笑，依禮向他福了福身：“確實未想會在此遇見陸摯堂哥。”

陸摯將她眸中的警惕與尷尬盡收眼底，唇畔笑意反而更深了幾分。

他誠懇開口道：“二堂妹莫慌，我并無他意，只是想為方才詩會上的事，代舍妹賠個不是，她自幼被家中嬌慣，行事時常不知分寸，今日不僅與四堂妹和五堂妹鬧了不快，還擾了你的生辰宴。”

翠花怔忡地點了點頭。

此刻便看得出，縱使她這些日子已在裴懷徹的引導(dǎo)下長進(jìn)不少，到底還是欠些火候。

酈嬋和酈媛年紀(jì)小，又本就對她心存善意，她尚能游刃有余地周旋于她們之間，可面對陸摯這般心思難測，笑意溫存卻句句含鋒的堂兄，不過三兩言語，她就已完全落了被動。

她只隱隱覺出事情并非表面那么簡單，卻摸不透他究竟是何意圖，更無力扭轉(zhuǎn)眼下幾乎被對方牽著鼻子走的局面。

于是只好放緩神色，順著他的話應(yīng)道：“堂哥言重了，嬋兒妹妹和媛兒妹妹方才都同我說過了，她們與和碩郡主自小一起長大，平日吵吵鬧鬧慣了，算不得什么大事。”

陸摯坦然受下她這份“諒解”，一雙桃花眼微微彎起，眸中如有星子輕漾：“二堂妹寬和，果然頗有舅母的風(fēng)儀，難怪舅母如此疼你。”

翠花聽聞他如此夸獎，心弦卻仍然緊繃著，她這會兒滿心所想除了要如何謙遜應(yīng)對，便是謀算著不著痕跡地告辭脫身。

伴著漸涼的夜風(fēng)，她微微垂首，語氣略顯生硬地道：“堂哥謬贊了……如今天色已晚，我也有些乏了，若堂哥沒有別的事，不如咱們今日就先別過？”

說話間，她已將纖指重新扶上輪椅的推把，姿態(tài)中隱隱透出幾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不料陸摯卻似早料到了她的去意，腳步一移，身形已然輕巧擋在了她和馬車之間。

令推著輪椅的翠花頓時進(jìn)也不得，退又不妥，只得輕輕吸了口氣，再抬起芙蓉面迎向他時，唇邊笑意已有些勉強：“堂哥還有事？”

陸摯就立在裴懷徹的輪椅前，卻仿佛根本沒看見這里還有個人一般，目光只落在翠花身上，全然無視了他搭在扶手上的指節(jié)正在慢慢收緊。

少頃，陸摯抬手，示意不遠(yuǎn)處肅立的小廝上前，將一只錦盒奉上。

他笑意溫然，語速不疾不徐：“方才聽四堂妹和五堂妹提及，今日恰是二堂妹芳誕，為兄若不知便罷，既知道了，豈有不贈賀禮之理？堂妹不會覺得，為兄是那般不知禮數(shù)的人吧？”

翠花心中只道“你肯放我走便是知最大的禮”，見小廝已躬身將錦盒捧至自己身側(cè)，下意識便要趕緊接過，再告辭走人。

不成想陸摯竟又一次含笑打亂了她的算盤：“堂妹就不好奇，為兄送你的第一份生辰禮是什么嗎？”

翠花的指尖在錦盒邊沿微微一滯，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的舉止匆忙，確實極為失禮。

她抿了抿唇，低聲道：“我府中不缺什么，得知堂兄有這份心意，我已經(jīng)很感念了，所以是什么都好。”

陸摯似是被她強作鎮(zhèn)定又難掩局促的模樣逗趣，親自從小廝手中取過錦盒，遞至她面前道：“堂妹不必緊張，我此前并不知今日是你的生辰，倉促間備下的，并非什么名貴珍奇之物，你如果回去看了不喜歡，便與為兄但說無妨，我補更好的給你。”

錦盒入手微沉，檀木雕花細(xì)膩。

翠花盼著脫身，伸手去接時未留神，掌心不經(jīng)意間被他的指腹輕輕擦過。

與裴懷徹如出一轍，他指上亦覆著一層習(xí)武掌兵留下的薄繭，卻不似裴懷徹那般因身子虧空已久而長年沁著寒涼，反而帶著略高于她手心的溫度，似暖玉稍觸一掠即逝，快得幾乎讓她疑心只是錯覺。

幸而她收下了禮，陸摯也終于側(cè)身讓開了半步，看她如蒙大赦似的，一刻不耽擱地將輪椅推上了馬車前搭好的木板。

陸摯意味深長的目光這才落向輪椅上的裴懷徹，他立于車旁淡聲道：“堂妹慢些，冒昧一問，方才詩會上，替四堂妹改詩的人，可正是這位兄臺？”

翠花正俯身固定輪椅，聞言倏地直起身，幾乎下意識地將裴懷徹連人帶輪椅一并護(hù)在身后，聲音微微發(fā)干：“……是他。”

陸摯將她這副袒護(hù)的姿態(tài)收入眼中，唇角弧度未變，溫聲道：“看來二堂妹府中當(dāng)真臥虎藏龍，這位兄臺亦是……人不可貌相。”

最后四字，他說得輕緩，卻咬字極清晰。

翠花心緒紛亂，無暇深究他話中深意，只匆匆應(yīng)道：“堂兄過譽，夜寒風(fēng)重，我們……真該走了。”

說罷簾落聲起，馬車隨即轆辌駛出長街，將那道立于天青色的身影與酒樓燈火一并，漸漸甩在了后方。

翠花是在馬車行了一炷香工夫，緩緩舒出胸中那口氣后，才恍然驚覺陸摯最后那句話的弦外之音。

什么人不可貌相……她相公明明清風(fēng)朗月，才情風(fēng)華出眾得表里如一！

況且單憑裴懷徹那張俊美無儔的臉和清貴卓絕的通身氣度，只要眼不盲心不瞎，任誰都不會將“貌不配才”四字與他牽連一處，陸摯那話刺的分明是他因落了傷疾，而舉步艱難的雙腿！

一念通，百念燃。

翠花心底那股本來宣泄無門的火氣瞬間燎遍了四肢百骸。

她驀地?fù)P聲，朝車前正揚鞭疾馳的車夫喊道：“停車！”

車夫被她驟然拔高的聲線驚得一顫，幸而手中韁繩握得穩(wěn)，馬蹄聲亂了幾響，終究是將車駕緩緩?fù)Ｔ诹碎L街側(cè)。

翠花想也不想，伸手撈過身邊那只陸摯所贈的檀木錦盒，抬手便要往車窗外扔。

只是指尖尚未觸及車簾，一只手便從旁覆了上來，輕輕按住了她的手背。

裴懷徹沉穩(wěn)的聲線響起：“做什么？”

翠花側(cè)過頭，怒意灼灼的杏目撞進(jìn)了裴懷徹深潭似的眼眸里，眼眶情不自禁地紅了一圈。